那一行写上去以后,石头等了十二天。
十二天里册子上过一回车。车来的时候他在坡上,隔着窗看:蓝布包放在车板上,用草压着。他没有下楼,也没有往门口看。
他把心放在两件事上:报上的数要准,第二份的字不能乱。
第二份抄到四十一张。闻樵收了两回,每回接了卷子就走,不打开看。
第十一天夜里,有一个人空手从西边那条小路上下去,走得很慢。石头没有开窗,隔着窗纸数他的脚步:一百二十七步,走完就听不见了。
* * *
第十三天早上,常宁到册房来叫卫达。
“上头叫你。”他说,“今天一趟,明天回来。”
卫达站起来,把案上的纸摞齐,把木匣往案下推了推。
他看了石头一眼。
“册子照抄。”他说,“木匣不许动。晚上你自己关灯、自己锁门。”
“是。”
卫达跟着常宁走了。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。
“今天不管谁来,”他说,“你抄你的。”
石头答了一声“是”。
* * *
那一天他一个人守着册房。
他照平常的时辰抄。晌午他自己研了墨,把陶盏里的水添满;申时他把抄完的纸理齐,用麻线勒了两道;酉时他站起来,把窗关上一半。
木匣在案下,靠左手那一角。他一天没有看它。
他抄着数着:十一页,墨少一指,油添半勺。
晌午过后他把右手那一面架子上的册子数了一遍——不是翻,是数:三本,一本比一本薄。他数完在心里记下:三本。
他还把那三面的灰看了:靠门那一面灰上有指头印,中间那一面灰薄,右手那一面几乎没有灰——没有灰,是常有人擦。
木匣的锁扣他看了一回。扣是铜的,压在案下的木托里;锁扣没锁,只用一根木销别着。
他把木销往里推了推,让它是紧的。
天黑以前他把灯挑好,坐下来等。
等的是不知道自己等什么。卫达说明天才回,他今天该做的活已经做完了。
* * *
天黑透的时候,门外有人站住了。
石头先听见的不是脚步,是影子——灯照着门,门外那一片比别处暗。
他没立刻起身。先搁笔,把案上的纸翻个面,字朝下;然后才去开门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深色衣裳,身量比卫达高,比常宁瘦。脸上看不出年纪,眉毛淡,眼睛也淡。他没有提灯。
石头退开半步,让门口的光照到那人脚上。
鞋是黑的,布面,帮到脚踝上头,鞋底厚。
“陈言。”那个人说。
“是。”
“我下来看一行字。”
* * *
他进了屋,没有坐。他站在案边,把案上那一叠纸翻了一遍——不从头看,先看底下一行,再看中间的数,最后才看日子。
石头站在门边上。
“你今天抄的是第七页到第十七页。”
“是。”
“卫达的活你都熟。”
“抄了两个月。”
那个人把纸放回去,转过身。
“你那一行,”他说,“我看了。”
石头站在原处,没有接话。
“手心有异物,取不出来。”那个人说,“这几个字是你自己点头写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卫达说,他不写'取不出来'这四个字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看了他那一版,他只写了五个字:手心有物。”
石头的手指头在袖子里收了一下。
“我今天来,只做一件事。”那个人说,“你说一句实话:那样东西,是什么。”
* * *
屋里很静。外头廊下没有脚步,院子里的灯芯烧得细,一声一声地响。
石头站在门边上,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要被记下来。他也知道:说谎和说实话,被记下来的时候是一个样——写的都是他说的那几个字。
“我说不上来。”他说,“它在我胸口正中,取不出来。它凉的时候,我手底下有别的东西来过。它不一定每次都对。”
那个人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你说'不一定每次都对'。”
“是。”石头说,“有一回我按一株苗,它没有凉。”
那个人点了一下头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,一小块墨,一张纸。他没有蘸水,把纸铺在案边,用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,写完把纸折了一道,塞进袖子。
“明天卫达回来,你告诉他:我来过,拿走的是一本册子。”
“哪一本。”
“靠墙那一面,第三摞,最上头那一本。”
石头站着。
“那是不能给我看的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对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拿走了。”
他往门外走。走到门口他停下。
“你刚才那一句'不一定每次都对',”他说,“我会写上去。”
“写在哪。”
“写在会被人看的地方。”
他走了。
石头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才回屋去。他先走到右手那一面架子跟前,看第三摞。
第三摞最上头那一本,没有了。
纸上留着一道印——那一本压了很多年,压出了印。印边的灰是断的,断得整整齐齐。
石头把手伸出去,在那一格上量了量:空出来的高度,比他一个手掌厚一点。
他没有动别的册子。他把那一格照原样空着,退回案边坐下。
他今天见的那个人,一双鞋是硬的,鞋底厚,边上缝过一道线——跟他在坡下看见的那个印,是一双。
那个人今天进了院子,进了册房,站在这张案边翻了他抄的纸;那个人临走说,他要把那一句话写在"会被人看的地方"。
石头坐在案边,把这一件事想清了一层:他今天答的那一句话,从今天起不在他手里了。
石头站在门口,看着那一片暗走过去,走到坡下。
他没有跟出去。他回到案边,把翻过来的纸重新翻回来,把灯挑低,把门闩上。
然后他坐下,把今天抄的那十一页,从第一行起,重看了一遍。
* * *
第二天晌午,卫达回来了。
他回来的时候鞋上带着土,手里没有册子。他进屋先走到案子后头坐下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昨天有人来过。”
“来过。”石头说。
“谁。”
“一个人。深色衣裳,身量比你高,比你瘦。他没有提灯,也没有说自己叫什么。”
卫达听到这里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他说拿走的是一本册子。”石头说,“靠墙那一面,第三摞,最上头那一本。”
卫达把这一句听完。他先去把窗推开一半,让屋里亮一点;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布,把案面从左到右擦了一遍。
擦完他把布叠好,放在案角。
“他翻了你抄的纸没有。”
“翻了。从第七页翻到第十七页。”
“他怎么翻的。”
“翻开,看底下一行,再看中间的数,最后才看日子。”
卫达点了一下头。他点得很轻。
“他碰了别的地方没有。”
“他站在案边。”石头说,“他没有坐。”
“没有坐。”卫达把这一句重复了一遍。
* * *
卫达站起来,走到右手那一面架子跟前。
他没有伸手。他站在那一格前头看了很久,看那一道压出来的印,看印边上断得整整齐齐的灰。
然后他回过身。
“他问了你什么。”
“他问你那一行。”石头说,“'手心有异物,取不出来'。他说你那一版只写了五个字。”
“他说的是实话。”卫达说,“'取不出来'我不写——写了就是我没管住。”
他坐回案后。
“你答了什么。”
石头站在案前。他把昨天答的那一句在嘴里过了一遍——这一刻他要把同一句话说第二遍。
“他把那句写下来。”
“写。”
“我说,我说不上来。”石头说,“它在我胸口正中,取不出来。它不一定每次都对。”
卫达没有说话。
他坐了一会儿,把手伸到案下,把那只木匣拉出来,放在案上。
那是石头头一回看见这只匣子摆在案面上:木匣比鞋盒大些,四角包着铜,匣盖上没有字。
卫达把匣盖揭开一条缝,往里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
“这一本册子,”他说,“是'转'的账。”
石头站在案前,手指头在袖子里收了一下。
* * *
“你看过的那一张旧纸,”卫达说,“就是从那本册子上摘下来的——摘的时候要留底,所以摘出来那张留在旧纸里。”
“第七级,一人,转。”
“对。”卫达说,“这一本上,全是这样的行。哪一片少一个人,写一行;人到哪儿去,写一行。一本十年。这一本记到去年冬天。”
石头站在案前,把这一句掂了两遍。
那一本被拿走了。拿走的是一整本的“转”。
“拿它做什么。”石头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卫达说,“我只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一本在这儿放了三年,从来没有人下来拿过。”
他把匣子往案下推的时候,手指头在匣盖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不懂'转'是什么意思。”他说,“我跟你说明白:这院里的人,从一片地挪到另一片地,叫'移'。人从上头往下来,叫'留'。人从下头往上走,叫'去'。这三样都在本院的册子上。”
“转呢。”
“转是走出去。”卫达说,“出了本院,到别的门、别的山、别的大陆去。写'转'的行,得两边的册子都对得上,才算数。”
石头站在案前,把这一句放在心里。
“上一回写'转',”卫达说,“是前年冬天。”
石头的心口往下沉了半寸——前年冬天的“转”,他见过一笔:朝阳观,后圃,撤了;第七级,一人,转。
“前年冬天转走的人,多吗。”
“不多。”卫达说,“这一院里,两年里我经手的'转',一手数得过来。”
他把木匣推回案下。
“你昨天那一句话,他也要写上去。”卫达说,“你这一句写上去,跟那一本放在一处,就有人要对。”
“对什么。”
“对'不一定'这三个字。”卫达说,“这院里所有写上去的话都是准的:数准、日子准、名字准。你要说不一定,人家就得知道:哪儿不一定,怎么个不一定。”
石头站在案前。
他听懂了。这院里的人写上去的话,是要拿去当东西用的。他自己交上去的那一句,是这院里头一句带着“不一定”的话。
“我该怎么办。”他问。
卫达看着他。
“你问我这句,”他说,“你就不该问我。”
他把笔拿起来,蘸了墨,在石头那一叠纸的最后一页的边上写了两个字。
写完他把纸推过来,让石头看。
那两个是:等着。
石头看着那两个字。
卫达把纸拉回去,用指甲沿着那一角划了一道,把写着字的那一小块撕下来,折了两折,塞进袖子。
“这两个字你记住。”他说,“册子上不留。”
石头站在案前。
“为什么不留。”
“册子上留字,”卫达说,“是要给人看的。”
他把那一叠纸理齐,推回石头那边。
“接着抄。”
* * *
那天他抄到天黑,一个字没有错。
回到屋里他没有点灯,坐在床沿上,把今天听到的东西摆了一遍。
摆出来是这样一个次序:上头下来一个人,从这院里拿走了一本"转"的账;这一本上写的都是"转";前年冬天有过"转";那一行他现在能背下来——第七级,一人,转。
他再往下摆,摆出两句话:
第一句:何伯被写在"转"上了。写着"转"的人不在本院、也不在朝阳观——他去了别的地方。
第二句:这本院里唯一能查出"转到哪儿"的那一本,今天被人拿走了。
他今天要做的事,从"找出那一行"变成了"找出那一本去了哪儿"。
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,跟别的放在一处。
他数了数自己手里现在有几样东西:一本自己写的账、一块刻着四十六的牌、一个能写两份字的法子、一句说出去的实话。
四样。四样里,只有一样是他自己的。
他躺下的时候,手压着胸口那一点。
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