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上头,他的记性成了活。
每天天一亮,穆槐在院子当中站定,开始报。他报得不快,一句一句,中间不断。石头站在他侧后半步的地方听,一句落在心里一个地方。
他挑的地方是现成的:院子里的东西他都用得着——碗、门框、石阶、缸、矮松、坎边上那块缺角的石头。一条挂在碗上,一条挂在门框上,一条挂在石阶最下一级。挂在哪儿不重要,要紧的是挂上去的时候手里要有一个动作:摸一下碗沿,按一下门框,脚尖点一下台阶。
三天以后他挂满了。第四天他换了一法:把每一条挂在自己身上——手指头、腕子、肘弯、肩膀、膝盖。一天五十条,从头挂到脚。
第五天他出了头一回错。穆槐报“某处报损六株”,他复的时候说成了“十六株”。
穆槐没有说他。他把茶碗放下,把那一处又报了一遍,让他重挂。石头把那一处挪了地方,从左手挪到右手。此后他没有再错。
第六天晌午出了一件事。
穆槐报到一半,山路上跑上来一个人,跑得急,鞋底在石阶上砸出一串响。他进了院子,站在坎边喘,喘完说了两条:某处死了一个人;某处昨夜失了一场火。
穆槐把这两条接着报。报的时候他没有改速率,一条一句,跟平常一样。
石头站着听。他心里已经有三十多条挂着,这两条他要临时找地方——一条挂到了坎边那块缺角的石头上,一条挂到了自己的脚背上。
报完穆槐喝了一口水。
“复。”
石头复。复到第二十九条的时候,他把那一夜失火的那一条说成了“某处报了火,未伤人”。
穆槐打断他。
“那一条是怎么报的。”
石头站着。他重挂了一遍——挂到脚背上那一条的时候,他心里走了一遍这半天:某处死人、某处失火,两条是前后脚到的,他挂的时候把先到的挂上了石头,把后到的挂上了脚背。
“某处死了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某处失火,未报伤。”
穆槐点了一下头。
“这两条你挂反了。”他说,“死人那一条挂在先,失火那一条挂在后。”
* * *
夜里他把这两条重新挂了一遍。
挂的时候他明白了一件事:这上头的数不是一样一样来的。平常一天五十条,他一条一条往下走,走得稳;可要是忽然来两条急的,先来的那一条就会被后来的挤开。
他把这一件事记住了:两条急的一起来,先到的那一条要挂得高。
* * *
第七天晌午,院子里来人了。
进来的是个穿深青的人,三十来岁,脸白,手里没有册子。他进院以后也站在院子当中——跟穆槐站的是一个地方。
穆槐从屋里出来,站在他侧后半步,跟石头站在穆槐侧后半步一样。
石头站在东头缸边,没有动。
“陈言。”那个人说。
“是。”
“上月初二,某处收苗多少。”
石头站着,把这一条从腕子上取下来。
“一千零四十株。”他说,“当日报损三十二株。”
那个人点了一下头。
“上月初九。”
“某处调走两个,来一个。”
“哪一处。”
“西边的白水观。”石头说,“来的是个女的,十五六岁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女的,多大。”
“那一处上一回来了一个人,是白水观的孟冬。”石头说,“这一回又来一个。我猜是同一条路子上来的。”
那个人没有说是,也没有说不是。
那个人看他看了一会儿。
看的时候石头觉出一丝很细的东西贴上了他的手背。
不是风。那丝东西从手背往上走,走到腕子,停了一下,往手心里去。
手心里那颗东西往里一收。
那丝东西没有了。
鼻子里热了一下。血下来了,顺着上嘴唇往下走,滴在他脚前的土上。
石头站在原处,两只脚没有动。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,抹完把手垂下来。
那个人把眼睛从他身上收回去。
“你鼻子里流血了。”
“底下干了一年。”石头说,“这上头湿,来了以后就这样。”
那个人没有再说这个。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,接着问下一条。
“上月十一,早饭是什么。”
石头站在缸边。
这一条他没有记。这上头一天两顿,吃什么没有人报,也没有人问过。
“我没有记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又点了一下头。他点这一下比前头那两下都轻。
“这一条你要记。”他说,“从今天起,一天两顿吃什么,你自己记。”
“是。”
* * *
那个人往屋里走了一趟。他走得慢,一间一间看:先看西头两间,再看北边那两间空屋,最后站在石头住的那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。
他没有进去。
“屋里没有纸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自己带的东西呢。”
石头把床板底下拖出来的木箱指给他看。箱盖开着,里面一本册子、一块木板、一身换洗衣裳。
那个人看了一眼那本册子。
“这一本,”他说,“明天送回底下去。”
石头站在门口。
“留在底下,”那个人说,“你在这儿用不上。”
“是。”
那个人转过身,往院子里走。走到院子当中他停下来,回头。
“你记东西的法子,跟谁学的。”
“自己摸的。”石头说,“在下头记账的时候,一天数一遍。”
“摸得好。”他说,“记东西的法子不用改。要改的是你记什么。”
* * *
他走到案前(院子西头有一张石头案子,平常没有人用),从袖子里摸出两样东西:一支笔,一小片纸。
石头站在原处,看着他。这是他在这一层头一回看见纸。
那个人在纸上写了三个数,写完把纸折了,递给穆槐。
“这三个数,”他说,“你明天报给他。看看他记得住记不住。”
穆槐接了纸,折着收进袖子,没有打开看。
那个人走了。
穆槐站在院子当中,等那一串脚步听不见了,才把那片纸从袖子里拿出来。
他没有打开。他把纸举到灯前照了照——纸薄,透过光能看见里头有几个黑影。
“明天我报。”他说,“你听。”
“是。”
* * *
次日早上,穆槐照常报。他把那三个数夹在第三十一条到第三十三条上,报的时候不快不慢,跟别的没有分别。
石头照常听。
报完穆槐喝了一口水。
“复。”
石头从第一条复起。复到第三十一条,他说:“某处收苗一千零七十株。”复到第三十二条,他说:“某处报损四十株。”第三十三条,他说:“某处调来一人。”
复完他把碗沿上那一条也放下来,收尾。
穆槐没有立刻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茶碗放下。
“第三十一条,”他说,“你再复一遍。”
“某处收苗一千零七十株。”
“昨天那一处是多少。”
石头站着。昨天那一条他记得:一千零四十株。
“一千零四十。”他说。
“今天一千零七十。”穆槐说,“昨天送来的是三十株,不是三十一。三十株进不来这个数。”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,没有说话。
他没有算错。他也知道这两条错在哪一处——错的地方在送到他这儿以前。
穆槐把茶碗扣在案上。
“这一条你今天不要复给别的人听。”他说,“我今天下去。”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。
“去了之后呢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穆槐说,“我下去,是把这一条交上去。交上去以后,这条就跟我没有关系了。”
他把那片纸从袖子里拿出来,在灯上点着,看着它烧完。
“你记的东西,”他说,“不用留底。留底的是上头。”
* * *
穆槐那一夜没有回来。
石头躺在那一间屋里,把今天这一件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他没有算错。他也知道错在哪一步:昨天那一处送来的是三十株,今天变成了一千零七十——中间多出来的三十株,在送到他这儿以前就已经进了别处。
这件事他今天只做了两样:听、复。他没有写,没有多说一句话。
可这一件事从今天起跟他有关系了——穆槐下去了,穆槐的活明天谁报。
他想到这儿,把两只手放在身子上,手心朝下。
天刚亮,穆槐的房门开了。
出来的人不是穆槐。
* * *
从穆槐那间屋里出来的是常宁。
他穿的是深青,肩上没有落土,鞋面上是干净的——他是清早上来的,走的是近路。
石头站在缸边,把手里的水瓢放下。
常宁走到院子当中站定。
那是穆槐站的地方。
* * *
“穆槐下去了。”常宁说,“今天起,报数由我来。”
石头站着。
“昨天那三个数,你复过。”
“复过。”
“复一遍。”
石头站着。穆槐昨天那一句话还在他耳朵里:这一条你今天不要复给别的人听。
他把这一句在嘴里嚼了两回。穆槐下去了,报数的人换成了常宁;他要是不复,常宁今天就要拿这一句来问他为什么。
“第三十一条,某处收苗一千零七十株。”石头说,“穆管事说,昨天送来的是三十株,进不来这个数。”
常宁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。”
“他说这一条今天不要复给别的人听。”石头说,“他说他下去,是把这一条交上去。”
常宁点了一下头。
“他做得对。”他说,“你也做得对。”
石头站在缸边。
“你复给我,不是复给别的人。”常宁说,“这上头的事,一层一层往上,谁都不能越过谁去交。”
* * *
常宁自己报了那一趟。
他报得不快。石头站在侧后半步听着——他这个位置今天变了:报的人换了,站的位置没换。
报的内容跟往日差不多:某处收苗、某处报损、某处来人、某处调走。报完他喝了一口水。
“复。”
石头复。
复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,常宁打断了他。
那一打断来得不快。常宁先把手里的茶碗搁下,等碗底在案上落了声,才开口。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,等着。
这上头一天只报一次,报错一次就是一天。他心里清楚:常宁今天打断他,不是要罚他,是要看他怎么接。
“这一条你再想一遍。”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,把第三十七条取下来,重挂。他重挂的时候心里走了一遍前头的三十六条——他挂到自己左手小指上的那一条,跟现在这一条之间,隔着四条。
“某处调走三个。”他说。
“错。”常宁说,“这一条是某处调来三个。”
石头站在原处。他没有争。他在心里把这一条重挂了一遍,挂到了右手手腕上。
“是调来三个。”他说。
常宁把茶碗放下。
“你昨天复得一条不错。”他说,“今天错这一条,不是你记性不好——是穆槐走了,你心里多放了一样东西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,没有再往下说。
* * *
午后,常宁把他叫到院子当中,说了三句话。
第一句是:“你在这上头,只管记,不管算。”
第二句是:“你记得的东西,别自己拿来算。算错一次,你就回底下。”
第三句他没有马上说。
他看了石头一会儿。
“从明天起,”他说,“报数的人是你。”
石头抬起头。
“我报。”
“你报。”常宁说,“我听着。你报错了,我当场打断你。”
石头站着。
他今天在脑子里过了一件事:报数的人站的不是侧后半步,是院子当中。
他还想到另一件:站在院子当中报数,是这上头一天里唯一一件要让别人听见的事。
他来了十天,头一回要在这一层上出声。
* * *
天刚亮,石头已经站在院子当中。
常宁站在他侧后半步。
剥豆子的老妇人没有出来。西头那两间屋的门关着。
他先看了一眼东头的缸:水是满的——老妇人今天没有来舀水。
他没有问。这上头不许问。
石头开口报了第一条。
“某处收苗一千零八十株。”
他报的时候听自己的声音:不高,也不快,跟他听穆槐报的时候一个样。
报到第五条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一样东西响了一下——是剥豆子的老妇人那间屋的门。她没有出来,她把门推开了一半,站在门里听。
石头没有回头。
他报到第九条的时候,常宁没有打断他。
他报到最后几条的时候,西头那两间屋的门也开了一道缝。
报完最后一条,他收住,站着等。
常宁把茶碗放下。
“复。”
石头站在原地,从第一条复起。
复完,院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今天到现在,”常宁说,“你没有错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
是那块木牌——石头自己的牌,他上来那天交出去了。
牌的正面还是那三个字。背面他摸过:一个数,两道刻痕。
“上头的意思,”常宁说,“从今天起,这块牌你自己带着。”
石头把牌接过来,挂在腰上。
挂上以后他才看见——牌的背面不只两道刻痕。
多了一道,很浅,刻在数目下头的左边。
石头把牌翻过来,摸了一遍。
那道痕很短,斜着,跟上面两道不一样:上面两道是刻的数目——四十六,两笔;这一道像是随手划的,划得很浅。
他把牌挂好,把手放下来。
他今天想问一句:这一道是谁划的,划的是什么意思。这一句他没有问出口——这上头的规矩他记着:问一句,就下去。
他把这一道记在心里,挂在自己左手的小指上。
夜里他躺在屋里,把这两天的事又想了一遍:穆槐下去,常宁上来,他自己站到了院子当中;牌回来了,牌上多了一道划痕。
摆完他自己得出一句话,他没有说给任何人听:上头把这一块牌还给他,是因为他今天站到了院子当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