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 走下去
书名:问心求仙 作者:皮鹏大侠 本章字数:4165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6

他报数的第五天,常宁给了他一件新的活。
“每十天下头一趟。”常宁说,“下头的报,你上去报。”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。
“我下去听。”
“你下去听,再上来报。”常宁说,“中间不许写,不许跟人说,不许在路上停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下去的时候走西边那条路。”常宁说,“上来走东边那条。”
石头把这两条路记住了:西边那条是小路,他从前在坡上的窗里看过,一百二十七步;东边那条他还没有走过。
    *    *    *
第十天早上他下山。
下山的路上他有一样感觉跟从前不一样:从前他下山是往下走、往上回;今天他下山是去接,接完再上去交。
走到台地那一段,他往左看了一眼。台地上那两间屋还锁着,门前的土还是干净的,没有脚印——跟他初一那天上来的时候一个样。
西边那条路走了小半个时辰,到他熟悉的那个院门口。他没有进院,站在院门口,等。
来报的是田茂。
田茂走出来,看见他,停了一下。
“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报给你?”
“报给我。”
田茂站在他面前,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,开始报。
报的还是那些:某畦收多少、某畦报损多少、某处来人、某处调走。石头站着听,听的时候他给每一条找地方挂——这院他熟:碗、门框、石阶、缸、矮松、坎边那块缺角的石头。
他挂得很快,比在上头快。
报完田茂站着没有动。
“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完了。”
田茂没有走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石头的脸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比以前瘦。”
石头没有接这一句。
“东厢那间屋,”田茂说,“新来的那个住了。姓卜的搬到了外头那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前些天有个人在院门口问过你。”田茂说,“穿月白,站在门外,没进来。”
石头站在原处。
“他叫什么。”
“没有说。”
石头把这一条挂在了右手的手腕上。
石头转身要走。走了两步他停住。
“报上这个名字,”他说,“还是你写。”
“还是我写。”
“好。”
他没有再说别的,往东边那条路走。
    *    *    *
东边那条路远些,绕。
路上他过了两道门、一段墙。走到第二道门的时候,他往南看了一眼——从这个位置能看见沟对面那排新瓦屋的屋前那片石板路。
石板路上有两个人,抬着一只木箱往坡上走。
石头站在原处,把这一眼看了两息。
他认得那排屋子:三间,第三间从前每天夜里亮着一点光。
他这两息里看出来两件事:头一间和第二间的门都开着,门里有人进出;第三间的门关着,窗上糊的纸换过了,是新的。
他接着往上走。
    *    *    *
回到上头已经是晌午。
常宁在院子当中等着。石头站到院子当中,把下头那一段报了一遍。
他报得很稳。报完停在原处。
报的时候他一次也没有往别处看。他心里清楚:下头那一段他已经挂了两个地方——院里的物件和田茂说的话;上头这一段他要现挂。
两段报完,他站在原地,等。
常宁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坏。他问的是另一件。
“你在路上看了什么。”
石头站在原处。
他今天在路上看了两样:抬箱子的人、沟对面开着和关着的门。
“看了一眼沟对面。”石头说。
“看见什么。”
“第三间的门关着,窗纸换过。”
常宁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“你都记着了。”他说。
“记着了。”
“记着就好。”常宁说,“记着,别算。”
    *    *    *
那天夜里石头躺在屋里,把这句话放在心里绕了几圈。
记着,别算。
他记住了两样:第三间的门关了、窗纸是新的。
他今天没有算。他只是把这两样挂在了左手的小指上——挂在那一块牌多出来那道划痕的旁边。
挂完他发现一件事:他挂东西的地方越来越少了。
从前他一天挂五十条,从头挂到脚,挂不完还有院子里的物件。现在他一天报一次,报完还要把看过的、听过的、路上撞见的,一样一样往身上挂。
他躺在那儿,把两只手摊开,看着自己的十个指头。
十个指头,十个地方。
他数了数今天往上挂的:一条挂在食指,一条挂在无名指,一条挂在左手小指。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他要报今天的东西,报完再挂明天的。
他数了数这上头能用上的地方:院子里的物件他不能随便挂——碗、门框、石阶、缸、矮松、坎边那块缺角的石头,从前是穆槐的地方;他只挂今天新听见的那几条,挂完就取下来。
身上十个地方,要装上下两头的数、两处的话、路上的见、牌上的痕。
他躺在黑里,想到一件事:要是哪一天挂不下了,他就得往外丢。
丢哪一样,他心里得有数。
他把这一句放在最靠里的地方,压住了。
    *    *    *
第二次下山,闻樵在路边等他。
那是西边那条小路,走到一半有一段矮松。石头看见路边的松树底下站着一个人,穿深色褂子,腰上没有牌。
今天他下山走的是西边那条。常宁交代过:下去走西边,上来走东边。东边那条绕,西边那条近;近的那条路上有一片矮松,矮松里能藏人。
他走到矮松那一段的时候,先数了数树:十一棵。数到第七棵的时候,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石头没有停。他往前走,走到那人跟前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。
“陈言。”
“闻执事。”
“你还认得我。”
“认得。”
闻樵从松树底下走出来,跟在他左边。
“那两份东西,”他说,“你断了。”
石头走着。
他手里确实断了:他上了上头,没有纸,没有笔,也没有册房;他抄不了,也带不下来。
“我现在没有纸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闻樵说,“你上去了,就没有纸了。”
他走了几步,接着说。
“那就不写。说给我听。”
石头走着,没有答。
他一直走到矮松那一段的尽头,才停下。停下以后他没有开口,先把四周看了一遍:这一段路两边都是坡,坡上没有别人。
“我不能说。”他说,“上头有规矩。”
“我知道有规矩。”闻樵说,“上头那三条,我也背得下来:没有纸;不许问;出了上头一个字都不能有。”
石头站在原处。
“你背得下来,还来问我。”
“我背得下来,是因为我上过那一层。”闻樵说,“我在上头待过两年。后来下来了。”
石头看着他。
“下来的人,还知道上头的规矩。”闻樵说,“这是这门里最要紧的一件事。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托在手里。
不是饼了。是半片纸,边上烧得焦黑——正是穆槐那夜在灯上烧掉的那一片,烧剩的那半片。
“烧纸的时候我在院子里。”闻樵说,“上头的人不会想到,烧剩下的那一片会落在下头。”
石头站在原处。他今天要决定一件事:这一片纸落到过哪儿、经手过谁,他一概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闻樵拿着这一片纸来,是要跟他说:我的手能伸到上头去。
    *    *    *
石头在一段矮松的后头报了一段。
他报的是这十天上头的数:某处收苗多少、某处报损多少、某处来人几个、某处调走几个。他报得很稳,一条一条往下,报完停住。
报的时候他站的位置是自己挑的:矮松后头那道土坎的阴影里,背对着路。从路上过的人看不见他们两个人。
闻樵站着听完。
他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问凭什么。
“你记得比下头写得还清。”他说。
“上头不许写。”石头说,“记不住就得下去。”
闻樵没有再说这一句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托在手里给石头看——是一小块干了的饼,跟从前丢给他的那种一样。
“我不给你这个了。”他把饼收回去,“你现在不要我这个。”
石头站在矮松底下。
“你下去以后,”闻樵说,“下头的人问你上头的事,你一个字都不要说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不用应我。”闻樵说,“你只要知道:你说给我听的,跟你报给上头的,不一样。”
他把那半片纸收进袖子。
“我不白要你的。”他说,“你上来的第二天,我说过一句话:三十七号去年冬天上了上头。”
石头站着。
“今天我给你下一句。”闻樵说,“三十七号没有上去。他下去了,转到别处去了。”
石头的手指头在袖子里收了一下。
“转到哪儿。”
“我还在查。”闻樵说,“你要是肯说给我听,我查到了就告诉你。”
石头站在矮松底下,把这一句掂了两遍。
“我说。”他说。
    *    *    *
走到快到那个院门口的时候,闻樵停下。
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你不用答,你记着就行。”
石头站着。
“这十天里,从下头上到上头的,有几个人。”
石头站在原处。他心里有一条:这十天里,某处来一个,某处来两个——上到上头的,三个。
他记住了这一问。
“再一件。”闻樵说,“从上头下去的,几个。”
石头心里也有:某处调走三个,某处调走两个——五个。
两个数他都记住了。他没有答。
闻樵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上来的三个,”他说,“下去的五个。日子一长,你就知道这两个数是怎么回事了。”
他把手拢在袖子里,往松林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你在这上头,”他说,“比在册房的时候狠了些。”
石头站在原处。
“我没有狠。”他说。
“你现在肯说了。”闻樵说,“在册房那会儿,你答话要留一半。”
石头没有接这一句。他心里清楚:那一半不是他肯不肯留,是这上头不许留——报错了要下去。
他转身走了。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,脚步不快不慢,走进那一片矮松里,很快看不见了。
石头站在路中间。
他把那两个数挂在自己身上——三个挂在左手,五个挂在右手。
挂完他往院门口走。
    *    *    *
那天他把下头的报带上去,报得一条不错。
常宁听完,没有说什么。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,等他走。
常宁没有走。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木片,两根指头宽,递给石头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说,“每回下去,把这个带上。”
石头接了。
木片上刻着两个字:上、下。两个字中间刻着一道竖线。
“下头报的,你在这两个字上边划;上头报的,你在下边划。”常宁说,“一道一回。划满这一片,你换新的一片。”
石头把木片攥在手里。
他攥着这一片木头,站在院子当中,把今天这一件事想明白了:
上头说“不许写”。今天他手里有了一片木头,上面刻着两个字。
他今天没有用这一片木头。他把它攥在手里,攥到木片发热,才收进袖子。
    *    *    *
那天夜里他躺在屋里,把木片压在枕头底下。
他今天接到了三样东西:一块身上多了一道划痕的牌、一片刻着“上下”的木头、两个数。
三样都是别人给他的。
三样里,只有那两个数是他自己记的。
他还想起来一件事:闻樵今天说“你不用应我”。
这一句话跟常宁说过的一样——常宁说“你只管记,不管算”。
两个人一个在上一头,一个在下一头,说的是同一句话:让他记着,不让他想。
他把那两个数又念了一遍:上来三个,下去五个。
念完他把它们挂到了最靠里的地方——比别的东西都靠里。
    *    *    *
第二天早上他照常站在院子当中报。
他报的是上头自己的数。报完他停下来,等常宁开口。
常宁没有让他复。他从袖子里拿出了那块刻着“上下”的木片,翻到背面,在“下”那一边划了一道。
划完他把木片递给石头。
“这一道不是你昨天报的。”他说,“昨天你回来的时候,我把这一道先划上了。”
石头接过木片,看着那一道。那一道划在“下”字的下头,很浅。
“划的是我。”石头说。
“划的是你那一段路。”常宁说,“西边那条路走到矮松那一段,平常走小半个时辰。昨天你走了一整个时辰。”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,手里攥着那一片木头。他没有答。
“我不问你为什么。”常宁说,“我只把这一道划上。这一道上了册子,你以后自己看得到。”
他把茶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“你昨天的数,一个不错。”他说,“接着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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