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下去了两趟。
两趟里他把那两个数各挂了一遍:上来三个,下去五个;再十天,上来两个,下去四个。
挂到第三回的时候,他心里有了一个数:这一个月,进的人比出的人少。少的那一部分,他不敢算——规矩是只管记,不管算。
他只是把这三个数挂在一处,挂着不取下来。
第三趟下山的时候出了一件事:他忘了带常宁交代的一句。
那一句是常宁在他出门前说的:“下头西边那片畦的水口换了,你顺嘴问一句。”他走到半路才想起来,想起的时候已经过了台地。
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,没有回去补。下去以后他照样报数,报完把那一句问了。
上来以后常宁问的第一句就是:“问了吗。”
“问了。”
“问了什么。”
石头把那一句复了一遍。常宁听完点了一下头,没有再说。
那天夜里他把这件事想了很久:那一句是他半路才想起来的,路上他停了一会儿。他停的那一会儿,也许就够有人看见。
* * *
第四趟下山,闻樵还在那片矮松底下等他。
石头这次没有绕。他走到矮松那一段,自己先停住了。
“三十七号。”他说。
“查到了。”闻樵说,“你没有猜错:他没有上去。他转出去了。”
“转到哪儿。”
“清源驿。”闻樵说,“出了东极大陆的西边,第一站是个驿站,叫清源驿。转到那儿的人,从那儿再往下走。”
石头把这三个字记住了。他挂的时候没有挂在手上——他挂在了心里那三个数旁边。
“往下走到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闻樵说,“到清源驿是明面上的最后一站。再往下,册子上不写。”
石头站在矮松底下。
他心里过了一遍:册子上不写的地方,才是真地方。
他还过了一遍另一件:三十七号在这门里是有号的,出了这门的边,就只剩一个地名。地名再往下一站,什么都没有。
他想起何伯。何伯连号都没有。
* * *
“我有一句话要你带。”闻樵说。
石头站着。
“这一句话不能写,”闻樵说,“只能带。你下去的时候把它带下去,交给下头的人。”
“下头的谁。”
“你走到院门口,会有人来报数。报完你说一句‘水浅了’。”闻樵说,“他说‘我去看看’,你就走。不用说别的。”
石头站在原处。
“水浅了”这三个字他听过——那是他从前在册房给册房送水的时候,自己找的那一句理由。
“这一句话是给谁听的。”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闻樵说,“你只要带到。”
“上一回那半片纸,”石头说,“也是这么来的?”
“也是这么来的。”闻樵说,“这上头没有纸,可话一天比一天多。”
石头站在原处,把这句话掂了一遍。
“带话的人,”他说,“出事怎么办。”
“出事就出事。”闻樵说,“你没有纸,没有笔,没有字据。你说你带了什么,谁信。”
石头站在矮松底下。
这一句话他说不清是宽慰还是别的。他只知道:他今天要往下带的东西,是一件谁都能否掉的东西。
* * *
那一趟下山,石头把那一句话带到了。
来报数的不是田茂。
院门口站着一个他不认得的人:二十来岁,灰褂子,手上有茧。那人看见他,先看了他腰上的牌,才开始报。
报的内容跟平常一样。报完那人站着等。
石头站着。
“水浅了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石头往东边那条路上走。走到第二道门的时候他往南看了一眼——沟对面那排屋子的门前,今天站着三个人。
他没有停,接着往上走。
* * *
回到上头他照常报数。报完常宁没有说什么,把“下”字边上又划了一道。
划完常宁提了一件别的事。
“剥豆子的那个,”他说,“今天早上走了。”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。
“她走了。”
“她本来在这上头做了十七年。”常宁说,“前天夜里有人下来跟她说了几句话,第二天早上她收拾了东西,跟着下去了。”
石头想起那一间屋:门一直开着,豆子晒在院子里没有收。
“她下去做什么。”
常宁把茶碗端起来。
“她下去,”他说,“就跟你从前在圃上一样——换一块地方,接着干。”
* * *
那天夜里石头躺在屋里,把这一天的事摆了一遍。
他今天做了三样:带了一句话;听到一个地名(清源驿);知道一个人走了。
三样里,第二样他最要紧——他今天第一次知道:出了这个门,外头还有地方,地方有名字。
他从前在村里的时候,知道的最远的地方是镇上。到朝阳观以后,知道的最远的地方是转运点。今天他知道了一个更远的地方:清源驿。
他把这三个字放在心里最靠里的地方,比那两个数还靠里。
摆完他想起常宁那句话:她下去,就跟你从前在圃上一样——换一块地方,接着干。
这一句话他听懂了:在这一门里,人的走法有两种。一种是往上,越往上地方越少;一种是往下、往外,换一块地方,接着干。
他今天把一句话往下带了。他也知道:这一句话从今天起就是他自己身上的一样东西了。
* * *
第二趟带话,闻樵换了三个字。
“这一回说:水浑了。”他说,“他答‘我去挑’,你就走。”
石头记住了。
他记住了,可他也把前后两句摆在一处:上一回“水浅了”,答“我去看看”;这一回“水浑了”,答“我去挑”。
两句都对得上——浅了要看看,浑了要挑。他把这一层记住了:话是平常话,答也要答得平常。两句不一样,是因为要说的事不一样。
他没有问那两句各是什么意思。
他也没有把这两句记在手上。这两句他挂在了舌头底下——挂在那儿的东西,说出来就没有了,不留痕。
* * *
第三趟,第四趟,他都带到了。
带话这件事比报数轻。报数要一条不错,带话只要一句不错;可带话有一处麻烦:话得在两个人都到的时候说。
有一回他下山晚了。到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,门口没有人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那一句话揣着走上去。
他在上头挂了两天。
那两天里他不敢把这一句丢了。他把它跟别的分开放:别的挂在身上,这一句压在舌头底下,一天要念两遍。
念的时候他不出声,只在嘴里动。
两天以后他再下去,那句话还在他嘴里,没有说出去。他站在院门口等报数的人。
来报数的还是那个灰褂子。报完他站着。
石头说:“水浑了。”
那个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去挑。”他说。
石头往东边那条路走。
* * *
第五趟,出了事。
那一回闻樵给他的三个字是:“灶冷了。”答的是“我添柴”。
石头记着。
下山之前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把这一句念了两遍。念完他看了一眼坎边那片雾——雾比前几天低了些,压在半坡上。
那天来报数的人换了。
院门口站着一个穿月白的年轻人,二十来岁,手里拿着一块木牌——不是他们那种小牌,是长的,一头的字朝外。
石头在离门口十来步的地方就看见了那块牌。他先把脚步稳住:不快也不慢,跟平常一样。
石头站住。
那个人先开口:“报数。”
石头站着把他报的听了一遍,一条挂一处。报完他没有说话。
“完了。”那个人说,“你上去吧。”
石头站在原地。
他今天怀里揣着一句话,不知道往哪儿说。他也知道:这一句不能说给这个人听。
他还知道:来报数的人换了,那么原来那个人今天不在院门口;他要是问了,就是把这一句带下去——不说,就是带回去。
他在那儿站了两息。两息里他想了两条路:一条是把这一句咽回去,一条是等。他挑了头一条:从前的规矩是,不问,不说,不越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他往东边那条路走。
走了二十来步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年轻人站在院门口,手里那块牌翻了一下,牌面上的字朝着石头这边。
牌上写着一个数。
石头认出来了:三十七。他认得这个数——那是他从前住过的那间屋里,床板上刻着的数。
他把这一眼记住,没有再看第二眼,接着往上走。
上去以后他做了一件事:他把那块“上下”木片摸出来,翻到背面,用指头摸那一道短痕——摸它的走向、摸它有多深。
他又在床板上摸了一遍那个数:三十七。刻得很浅,边上磨圆,是有人很早就刻上去的。
两道痕不是一个数。可两道痕的深浅、走向,是一个手法:都是拿一件很薄的东西划上去的,划的人手很稳。
他把手心里的东西摊开看了一眼。
那颗东西这一回不是亮一瞬。
它亮着,亮了有两息——两息里他看清楚了木片背面那道痕的来处:那不是划错的痕。那是一道“号”。
血下来了。他抬手抹了一把,抹完把手垂下来。
他站在屋里,把这件事摆开:三十七是一个号,四十六也是一个号,他自己那块牌背面那道短痕——就是把他编进这套号里的那一笔。
他从前以为,他在这门里是被人写下来的。今天他知道:他不只是被写下来,他是被编了号。
走到半路他把这一件事想了一层:三十七号不是一本册子上的号码。是屋里的刻痕。这个人手里那块牌上写着同一个数,说明这上头有一批牌子,牌上的数后头对着人。
他也想明白了一件事:他今天没有带话,也没有问话。可他今天看见了三十七。这一条他得挂起来。
* * *
上来以后他照常报数。报完常宁把“下”字边上又划了一道。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。
“今天来报数的人,”他说,“换了。”
“换了。”常宁说。
“从前那个人呢。”
常宁把茶碗放下。
“你今天问了一句。”他说。
石头站着。
这上头的规矩是:不许问,问一句就下去。
“我问了。”他说。
常宁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今天这一句,”他说,“不算问。”
“为什么不算。”
“因为你说的是你已经看见的东西。”常宁说,“你看见换了人,你报了这一条。报数是你的活。”
他把茶碗扣在案上。
“要是你问我‘他到哪儿去了’,”常宁说,“那一句才叫问。”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。
“他到哪儿去了。”他说。
* * *
常宁没有立刻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坎边,往下看了一眼那片雾。
“他下去了。”他说。
“下到哪儿。”
“你今天已经问过三句了。”常宁说,“头两句不算,这一句算。”
石头站在原处。
“算这一句以后怎么样。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常宁说,“我只是要告诉你:这上头一天一个人能问几句,是有数的。我今天记你一句。”
他从袖子里拿出那片刻着“上下”的木片,翻到正面,在“上”字的上头划了一道。
划完他把木片递过来。
“这才叫划在你名下。”他说。
石头接过木片。
那一道划在“上”字上头,比“下”字那几道都短。
他攥着木片,把今天这一件事想明白了:他今天带的那一句话,怀里揣了一路,最后带回了上头。
那一句话现在还在他嘴里。
“那句‘灶冷了’,”常宁说,“下回下去,你还带。”
石头抬起头。
“记着。”常宁说,“你现在有两样东西要带:一句往下的,一句往上的。”
石头把这一句接住了。他没有立刻走,站在院子当中等常宁把话说完。
常宁没有再说。他把案上那只茶碗端起来,走到东头缸边上,舀了半碗水,站着喝了。
* * *
那天夜里他躺在屋里,把今天的事摆了一遍。
摆出来是三样:带话没带成(那一句还在他嘴里);来报数的人换了;那一块牌上写着三十七。
三样他都挂着。挂的时候他把它们分了地方:那一句挂在舌头底下,那一个人挂在右手腕上,三十七挂在那块木牌多出来的划痕旁边。
摆完他想起常宁最后那一句:"你现在有两样东西要带:一句往下的,一句往上的。"
他今天才明白:他这个人,从今天起就是两条话中间的过道。
哪一天过道堵了、或者过道两头的人把话对上了,他就没有用了。
他把这一句放在最靠里的地方。
放完他伸手在袖子底下摸了摸那块木片——正面一道,背面四道。
五道。他记着这个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