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两边新话
书名:问心求仙 作者:皮鹏大侠 本章字数:4013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7

常宁给他的那一句话,是在下一趟下山之前才说的。
那天早上报完数,常宁没有立刻划木片。他把茶碗放下,说了三个字。
“泉眼浅了。”
石头站着。
“这一句你带下去。”常宁说,“往下说给院门口那个报数的人。他答‘我挖深些’,你就走。”
石头把这一句接住。
他没有问这一句是什么意思——这上头的规矩。他只是把这一句挂在了舌头底下,跟他原来那两句放在一处。
挂的时候他给这一句找了地方:左边是闻樵的,右边是常宁的。两边分开挂,免得混。
那天他还做了一件事:把老妇人那间屋看了一遍。门开着,墙根下晒的豆子已经被收走了,屋里的床板空着,桌上一只茶碗扣着——扣法跟他住的那间一个样。
    *    *    *
那一趟下山,他嘴里带着两句话。
一句是闻樵上回交给他的“灶冷了”,答“我添柴”;一句是常宁今天给的“泉眼浅了”,答“我挖深些”。
两句都在舌头底下。他走在路上,把两句分开挂着:头一句挂左边,第二句挂右边。
到了院门口,报数的人还是那个穿月白的年轻人,手里那块长木牌还挂在身上。
石头站在十来步外的时候,先看了那块牌。
牌是长的,一头的字朝外。走到跟前他看清了:牌面上一头刻着数——三十七;另一头刻着一个印。
他看那个印的时候,手心里那颗东西亮了一下。
不是凉,是亮——像有人在手心里点了一盏很小的灯,亮了一瞬。亮的那一下他看清楚了:印是方的,里头横竖几道,最底下一笔往右拖出去又收回来,带一个小钩。
那个印下头还压着一小道痕,很短,斜着——跟他在自己那块牌背面摸到的那一道,一个样。
石头把眼睛收回来。
他不知道那一小道痕是什么。他只记住了两件事:这一门里,印是各家都有的;痕不是。
报完数,石头站着。
他先说的不是闻樵那一句。
“泉眼浅了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挖深些。”他说。
石头站着。
他把头一句咽回去了。
    *    *    *
他往东边那条路走。
走到第二道门,他停住。他站在那儿把两件事摆了一遍:
头一件是常宁给的那一句,他今天说了;那个人答得对,一句不错。
第二件是闻樵给的那一句,他今天没说;那一句现在还在他嘴里。
摆完他明白了一件事。
两边的话,都往同一个门上说;那个门上的答法,两边的都对得上——“我挖深些”“我去看看”“我去挑”“我添柴”,都是一个人答的话。
他从前以为,他是在同一个门的上下两头之间带话。今天他才知道:这两头用的是同一个人,用的是同一个答法。
他不是过道。他是这一门里的一根线——两头的人都把话穿在他身上,穿给的是同一只针。
    *    *    *
那天上来以后,他照常报数。
报完他没有提那一句。常宁也没有问。他把木片拿出来,在“下”字边上划了一道。
划完石头站着没有走。
“我今天说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了哪一句。”
“你说的那一句。”
常宁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另一句说了没有。”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。
这一问来得不快。他今天上午才想明白那件事,晚上常宁就问到了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没有。”
石头站着。他没有答——他不知道怎么答。说了,就是把闻樵交出去;不说,常宁已经知道他嘴里有第二句。
常宁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看的是他腰上那块牌。
“你另一句,”他说,“想说的时候就说。这上头不管你带几句话。”
“下头不管吗。”
“下头也是我这一头。”常宁说。
    *    *    *
那天夜里石头躺在屋里,把今天这一件事摆到很晚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夹在两个人中间的:一个在上头,一个在下头;一个写册,一个烧纸;一个让他不许算,一个让他说给他听。
今天一句话把这两样合到了一处:下头也是我这一头。
摆到这儿他不往下摆了。他知道自己摆出了什么,也知道这一样东西不能往上说,也不能往下说。
他摸出那块木片,正面一道,背面五道。
他今天做的事,划在“下”字边上的那一道,是常宁划的;他嘴里那句没说出去的话,是他自己留的。
他把那句话从舌头底下取出来,念了一遍,又放了回去。
    *    *    *
第二天早上,报数的时候他出了一点错。
他把“某处调来两个”报成了“某处调走两个”。
他立刻改回来了。常宁没有打断他。报完以后常宁只说了一句:“你昨天想多了。”
石头站着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长木牌看的时候,是前一天的事——那块牌他只看了一眼,牌上那个数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那天夜里他把那块牌上的数,跟木片上的划痕摆在一处。
摆出来的东西他不敢往下想:这上头所有能被记住的东西,最后都落在一个数上。
    *    *    *
他躺下以后,把那句话又从舌头底下取出来。
那句话是“灶冷了”。
他今天带着它下山,又带着它上来。它在他嘴里待了一天,一个字没有出去。
他想了很久要不要交出去。他想的时候没有算——这上头不许算,只许记。可这一次他忍不住摆了两条:
交出去,他手里就空了,常宁知道的那一件事就变成两件事了。
不交出去,他嘴里的话就是他自己的一样东西——这上头还没有人给过他这样东西。
他最后把那一句咽回去了,咽得很干净:咽完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块木片,正面一道,背面五道。
他数了两遍。
数完他把手放在身子上,手心朝下。
明天早上他还要报数。他要报的还是别人的事——他今天自己的这一件,不报。
    *    *    *
老妇人走了十二天以后,上头来了一个新的人。
那天早上石头正在报数,报到一半,听见石阶那边有脚步。常宁没有停,接着报。石头也不敢停,把那一串数报完,复完,才往石阶那边看。
石阶最上头站着一个人。
十四五岁,矮,瘦,穿着灰褂子,肩上搭着一个布包。他站在最上一级不往下走,两只手抓着布包的带子。
“进来。”常宁说。
那个孩子进来了。他走路有点缩,进院子先看了一圈,看的是屋,最后才看人。
“叫什么。”
“锁。”
“大名。”
那个孩子顿了一下。
“秦锁。”
常宁点了一下头。他看了看那个孩子的脚——脚上是布鞋,鞋帮上全是土,看得出走了很远的路。
“从哪儿来。”
“南边的白沙镇。”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,把这一句记住了。白沙镇这个地名他听过——在转运点那本册子上,在田茂那句“七畦少两株”里。
    *    *    *
常宁把这个孩子交给了石头。
“东头那间屋空着,让他住。”常宁说,“水东头缸里,一天一担,他自己挑;一天两顿他自己去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头三天跟着你。”常宁说,“三天以后,你告诉我他能做什么。”
石头答了一声“是”。
常宁走了以后,院子里就剩下他和那个孩子。
那个孩子站着没有动,眼睛看着地上。
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石头一眼,把一句话说了出来,声音很低。
“我上来以前,”他说,“路上看见一辆车。车板上坐着一个人,腰上挂着一块牌。”
“牌上有什么。”
“刻着数。”那个孩子说,“他上车的时候我离得近,看见牌上一头刻着数,另一头刻着一个印。那个数我没看全,头一个字是‘三’。”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,把这一条接住了。
三。牌。印。
他想起自己在院门口看见的那块长木牌——一头是数,一头是印;数里也有一个“三”。
他没有再问。他把这一条挂在了后腰上——挂在自己留着的那几条“转”旁边。
石头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天到朝阳观的样子——那时候他站在药材堆边上,也是这么站的,两只手抓着布包的带子。
    *    *    *
“跟我来。”
石头领他把院子走了一遍:东头的缸、南边的灶屋、西头那两间屋(门关着,他没有停)、北边他自己住的那一间、最后到坎边。
走到坎边他停下。
“这上头有三条规矩。”他说。
那个孩子抬起头。
“第一条,这上头没有纸。你看见的、听见的、经手的,都记在心里。”
“第二条,这上头不许问。问一句,你就下去。”
“第三条——”
他把手往坎下那片雾指了指。
“你在这儿记的东西,出了这上头,一个字都不能有。”
那个孩子把三条听完,嘴唇动了动,像在背。
石头站在他旁边,没有催。
过了一会儿,那个孩子说:“记住了。”
“复一遍。”
那个孩子把三条复了一遍。复到第三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才接上。
“这一条最要紧。”石头说,“前两条你犯了,罚你一个人;这一条你犯了,这里所有人都要跟着挨。”
那个孩子看着他,眼里有一点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    *    *    *
那天下午石头领他去挑水。
他把水瓢递给那个孩子,站在缸边看他挑。那个孩子挑了一趟,回来的时候肩膀歪着,水洒了小半桶。
“肩膀压住,步子别赶。”石头说。
那个孩子第二趟挑回来,水没有洒。
石头看着那桶水,忽然想起苗安。他想起苗安那天数桶数了两遍,想起苗安说“水是我放,你别动水”。
他今天站在缸边,站的是苗安站过的位置。
挑到第四趟的时候,那个孩子在水缸边上歇气,抬头看了西头那两间屋一眼。
“那两间屋里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。
石头打断了他。
“别说。”
那个孩子把嘴闭上了。
石头站在缸边,等了两息,才接着说。
“第二条。”他说,“话到嘴边,你先想一想:这一句问出去,你还在不在这上头。”
那个孩子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“把水挑回去。”
那个孩子挑起桶走了。石头站在缸边,把刚才那一句的断口记住了——那句问话的头上两个字是“那两间”。他没有把这一件事记下来:这不是报数里的东西,也不是他要往上报的东西。
他把它放在舌头底下,跟他自己那一句放在一处。
    *    *    *
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好。
他把今天的事摆了一遍:来了一个孩子,叫秦锁,白沙镇人;他给了三条规矩;他教了他怎么挑水。
摆完他多摆了一样:他给那三条规矩的时候,一个字也没有改。
他从前在朝阳观、在圃上、在上头,听的就是这三条。今天他把这三条原样交给了下一个人。
他躺在黑里,把手放在身子上。
他想起一件从前没有想过的事:这三条规矩不是谁的,是这一门的。他今天替这一门说了一遍。
他还想起下午那半句问话。
那半句要是问完了,按规矩,这个孩子就得下去。他今天拦了一下,拦得很及时——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拦。
摆到这儿他把手合起来:他今天做的两件事是相反的——他把三条规矩交给了那个人,又替那个人挡了三条规矩里的一条。
    *    *    *
第三天下午,常宁把他叫到院子当中。
“那个孩子能做什么。”
石头站着。他这三天一直在看。
“他能挑水。”他说,“他记得住话,可记得慢——三条规矩他复第二遍才顺。他手上有活路,是种过地的。”
常宁点了一下头。
“他从前在哪儿种过地。”
“白沙镇。”石头说,“他种过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挑水的时候肩膀压得低,是挑过重担的。”石头说,“他洗手的时候先洗左手,左手上有三处茧,是握镰的。稻子用镰,麦子用锄。”
常宁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今天报给我的,”他说,“有三样是你看出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三样,我明天报上去。”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☝ 👆 👇 ✌ ✋ 👌 👍 👎 ✊ 👊 👋 👏 👐 ✍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
问心求仙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元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