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西头两间
书名:问心求仙 作者:皮鹏大侠 本章字数:4357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07

拒绝了那一句假话以后,他发现自己的日子变了。
变的不是活。他每天的活还是那几样:早上报数,隔十天下山一趟,回来照样报。变的是他记东西的法子。
从前他记的是别人报给他的:报的人报什么,他记什么,一条一条往上复,复完就交给上头。
那天以后他开始多记一样:每一条“转”他都留着。
    *    *    *
他留得不显眼。
报数的时候他把“转”那几条挂到最靠里的地方——脚跟、后腰、脖子后头。这些地方他平常不用,也从来不取下来。
十来天他留了四条:一条转去西边,一条转去北边,一条转去南边的一个镇子,还有一条写着“某处转一人,往白”。
最后那一条他挂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往白”。这两个字他在矮松底下听见过一回——闻樵说的那半个字,就是一个“白”。
他没有把这两件事摆在一处算。这上头的规矩是只管记不管算。可他记住了这两个字碰到一起的那个地方。
    *    *    *
秦锁成了他的第二双眼睛。
那个孩子来了半个月,规矩学得比石头想的快。他挑水、扫院子、领饭,一天到晚不出声;到了晚上,他会把白天看见的东西说给石头听。
石头没有让他说。是那个孩子自己要说的。第一天他说:西头那两间屋,昨天夜里有一间亮过灯,亮的时间很短。第二天他说:坡下那条路上,今天有三个人往上走,都是穿灰的。第三天他说:灶屋后头那道墙的墙根下,有一块石头是新挪过来的。
石头听着,白天他自己去看那三样。
西头那两间屋,白天看不出什么;坡下那条路,他没有看见那三个人;灶屋后头那块石头,他用手推了一下——是活的,能挪动。
他没有把这三样报上去。
    *    *    *
第八趟下山,闻樵在矮松底下等他。
石头这一次先开口。
“你说过的那半个字,”他说,“是‘白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这上头这些天,见过一条‘往白’。”
闻樵站着没有动。
“哪一天。”
“十来天以前。”石头说,“哪一处转的人,我没有记住那两个字——我记住的是‘往白’这两个字。”
闻樵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你留下来这一条。”
“我留在心里。”
“留在心里,”闻樵说,“就是没有。”
石头站在原处。
“你今天能把‘往白’两个字说给我听,”闻樵说,“明天你说不出来,就是没有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还留它做什么。”
石头站在矮松底下。
他今天要答这一问。他想了几天这一问的答法,今天他答的还是实话。
“因为它跟别的数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别的数报完就没有了,这一条报完还在。”
闻樵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今天回答的这一句,”他说,“比上一回那一句假话值钱。”
    *    *    *
上去以后他照常报数。
报完常宁划了一道。划完常宁没有走,他把那块木片翻过来,数了数背面:六道。
“你上来了两个月。”他说,“你报了六十来天的数,一条没有错过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要是想在这一层上待下去,”常宁说,“你得开始记一样别的东西。”
石头抬起头。
“记什么。”
“没有报上来的东西。”常宁说。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。
他今天没有问这一句是什么意思。他只是把那句话记住了,跟他自己留的那四条转、跟他今天在矮松底下说出去的“往白”,放在一处。
那天夜里他躺在屋里,把那些东西数了一遍:
留着的转,四条;自己记的“往白”,两个半字;从下头带上来又咽回去的话,一句;不报给上头的见闻,三样。
他躺在黑里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些东西不在任何一本册子上。
这一门里所有的册子都在上头,都有人看着;只有这些东西,只有他有。
他把手放在胸口上。
手心里那一点,凉的。
    *    *    *
第九趟下山,闻樵没有来。
石头走到矮松那一段,站着等了一会儿。松树还是十一棵,树底下没有人。
他往前走,到院门口报数。
来报数的人又换了:这次是个三十来岁的,瘦,眼睛很黑。他报得比那个灰褂子快,报完就站着看他。
石头没有说那一句。他今天也没有话要往下带——上一回那一句假话他没有报,从那天起,下头就断了。
他报完数,往东边那条路走。
    *    *    *
第二趟下山,闻樵在矮松底下。
石头远远就看见了那个人:还是深色褂子,站在第七棵松树底下。他站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——不是靠树站着,是直着站在那儿,两只手都拢在袖子里。
石头走过去。
他先看的是闻樵的手。
闻樵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手背上有一道线。横的,从虎口那头一直拖到小指后头,颜色发红。
石头站在松树底下,把这一道线看了两息。
他见过这一道线:在朝阳观,执事打老邱的时候,手背上浮出来的是一道一模一样的线。
“打人的手,心里要长东西。”他说。
闻樵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这一句。”
“我见过。”
    *    *    *
“我前天早上被叫下去。”闻樵说,“问我这一句是谁让我带的。”
石头站着。
“我说是我自己要带的。”
“他们信吗。”
“信不信不管。”闻樵说,“账是按那一句记的。我带那一句,账就记在我手上。”
他把手拢回袖子里。
“这一句我认了。”他说,“我今天来,是来跟你说另一件。”
    *    *    *
“你没有报我的名字。”闻樵说。
石头站在原处。
那天他报上去的只有三样:下头有人要他带一句假话;那一句假话是某处七个人报六个;他没有带。
他没有报名字。他也没有说是谁。
“那上头问我的是一个人,不是你。”他说,“来问我的人,他不知道下头这一头是谁。”
“对。”闻樵说,“他不知道。”
他心里其实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:那一天来的人站在院子当中,从头到脚看他,他是知道的——要是他今天报了闻樵的名字,闻樵今天就不是站在这儿,是躺在这儿。
“我欠你一笔。”闻樵说。
“不用欠。”
“欠了。”闻樵说,“这一门里,欠账是要还的——你等着。”
    *    *    *
闻樵往松林那头走。走了两步他回来。
“我今天还有一样给你。”
石头站着。
“清源驿再往西,有四个驿。”闻樵说,“我查了两个月,那个‘白’字,对得上的是第二个:白茅驿。”
石头把这三个字接住了。
“白茅驿。”
“对。”闻樵说,“往西第三站。前年冬天从朝阳观后圃转出来的那个人,写的就是这一站。”
石头站在松树底下。
两个月,他等这三个字等了两个月。
“白茅驿再往西呢。”
“再往西,出了东极大陆的边。”闻樵说,“边外的事,我查不到,我也没有边外的册子。”
石头把这三个字挂在心里最靠里的地方。
    *    *    *
那天他上去报数,报得一点没有错。
报完常宁划了一道,把木片收起来。
“你今天回来得比平常慢。”他说。
“路滑。”
“这两天没有下雨。”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。
“我在矮松那儿站了一会儿。”他说。
常宁把茶碗放下。
“站着就站着。”他说,“你没有带话,没有报名字,问的几句也在数里。”
石头抬起头。
“你都知道。”
“我是这一头。”常宁说,“我不问,不等于我不知道。”
    *    *    *
那天夜里他躺在屋里,把“白茅驿”这三个字念了三遍。
念完他把今天的事摆开:何伯走的路他摸到了一站;闻樵赔了一只手;他自己到今天为止,在这门上没有欠过哪一头。
他把手放在胸口上。
那颗东西凉的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闻樵今天说“这一门里欠账是要还的——你等着”。
那他自己这笔账,将来是要还给谁的手。
    *    *    *
常宁被叫下去的那一天,是石头在这上头头一回一个人报数。
那天早上常宁起得比平常早。他把案上那本册子收进袖子,交代了两句。
“今天我不在。早上你自己报,报完自己复。”
“是。”
“报的时候,”常宁说,“把西头那两间当成没有人。”
石头把这一句记住了。
    *    *    *
他一个人在院子当中报。
他报的是自己记得的:这十天里上头的进、出、调、损。他报得比平常慢,报完自己复了一遍,复完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。
没有人来打断他。
这是他在这一层上第一次自己报完自己复——两头没有人接。
    *    *    *
晌午的时候,西头那两间屋的门开了一扇。
石头正在缸边舀水。他没有抬头,只用眼睛的边上看着。
出来的是一个人。看不出年纪,很瘦,衣裳是旧的,颜色发灰,袖口磨破了。他出来以后先站在门口,让眼睛适应外头的光,站了有十来息。
然后他往院子当中走。
走到案子跟前他停下。那是常宁放册子和茶碗的那张案子。
他没有坐,也没有拿案上的东西。他站在案前,看了一会儿案面——案面上有一圈茶渍和几道墨痕。
石头把水舀满,端着水往灶屋那边走。
走到一半那个人开了口。
“今天报数的人换了。”
石头停下。
“常执事下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没有说。”
那个人点了一下头。他抬起头看了看天,转身走回西头,把门关上。
他走过石头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把石头手里的水瓢拿了过去。
石头站在原处。
那个人把水瓢翻过来看了看瓢底,又翻回去,放回石头手里——放的时候瓢沿朝着石头这一边。
他看了一眼石头腰上的牌,看的时间很短,看完走了。
石头端着水站在院子当中,把这个人做过的两件事记住了:他要了水瓢;他看了牌。
    *    *    *
那天下午秦锁来找他。
那个孩子在门口站着,先看了西头一眼,才进来。
“今天西头出来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跟你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两句。”
秦锁站在门口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“我没有听清。”他说,“我怕。”
石头看着他。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我看见的不算数。”那个孩子说,“你教我,看见什么算数。”
石头站在屋里,把这一句掂了一遍。
这一问,他不知道怎么答。这上头规矩里没有这一条;他自己到下头去报的时候,也从没想过这一件事。
“看见的就是看见的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记着。要不要报,我告诉你。”
那个孩子点了一下头,走了。
    *    *    *
那天夜里常宁回来了。
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。他进屋以前先在西头那两间屋前站了一下——站的时间很短,可他站在那儿看了那两扇门。
进屋以后他先喝了一碗水。
“今天报完了。”
“报完了。复了一遍。”
“西头有人出来。”
石头站在案子这一边。
“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他跟我说了两句。他问我今天报数的人是谁;他问常执事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常宁把茶碗放下。
“你答了。”
“答了。”
“答得好。”常宁说,“他没有问第三句。”
    *    *    *
“那两间住的是谁。”石头说。
他今天要问这一句。
常宁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今天已经问了。”他说,“我记你一句。”
石头站着。
“那两间,”常宁说,“住的是从前在这一层上做事的人。”
石头站在原地,把这一句听进去了。
“他们做完了事,”常宁说,“留在上头。”
    *    *    *
那天夜里石头躺在屋里,没有睡。
他把今天这一句摆开:西头那两间屋住的是从前在这一层上做事的人;他们做完了事,留在上头。
摆之前他先做了一件事: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摸那块木片。
木片不在原来放的地方。
它在枕头底下,可靠得比平常外——平常他放的时候要压在枕头芯里,今天那一块就贴着枕头边,指头一探就摸到。
他把木片摸出来,数了一遍:正面一道,背面六道。
数完他没有立刻放下。
他屋里今天有别人进来过。他铺盖底下压着的那身换洗衣裳,位置变了半寸;矮桌上扣着的碗,扣法跟他平常不一样——他扣碗的时候碗底朝着门,今天碗底朝着墙。
这一句话里最要紧的两个字是“留在”。
他在这一门里见过好几种“留”:下头沟对面第三间住着“留”的人,牌上画圈的也是“留”的人,册子上写“留”的那一行也是。
今天他知道这一层的“留”是什么样:一间屋,一扇门,一天开一回。
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那块木片。
正面一道,背面六道。
他数了两遍。
数完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不该想的事:他自己要是在这一层做完了事,会被留在哪儿。
他想到这儿把手合起来。
这一件他没有往下想。他把它压在了最靠里的地方,压得比“白茅驿”还靠里。

上一章 下一章
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
章节评论
😀 😁 😂 😃 😄 😅 😆 😉 😊 😋 😎 😍 😘 😗 😙 😚 😇 😐 😑 😶 😏 😣 😥 😮 😯 😪 😫 😴 😌 😛 😜 😝 😒 😓 😔 😕 😲 😷 😖 😞 😟 😤 😢 😭 😦 😧 😨 😬 😰 😱 😳 😵 😡 😠 😈 👹 👺 💀 👻 👽 👦 👧 👨 👩 👴 👵 👶 👱 👮 👲 👳 👷 👸 💂 🎅 👰 👼 💆 💇 🙍 🙎 🙅 🙆 💁 🙋 🙇 🙌 🙏 👤 👥 🚶 🏃 👯 💃 👫 👬 👭 💏 💑 👪 💪 👈 👉 ☝ 👆 👇 ✌ ✋ 👌 👍 👎 ✊ 👊 👋 👏 👐 ✍
添加表情 评论
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
问心求仙
手机扫码阅读
快捷支付
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,当前阅读币余额: 0 ,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
支付方式:
微信支付
应支付阅读币: 0阅读币
支付金额: 0元
立即支付
请输入回复内容
取消 确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