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他就出了铁门。
石头地这一趟走得很稳。他右手攥着,走一段松开一段;骨头挂件贴在锁骨上,凉,跟他自己的体温差着一层。
晌午以前他看见了那根青石柱。
他没有停。他从石柱旁边走过去——第八步,第九步,第十步——进了那一片灰空地。
* * *
空地走了大半里,那一道墙近了。
昨天还以为是云的东西,今天是一堵石墙:直上直下,从左边看不见头,到右边也看不见头;墙上没有缝,没有草,也没有鸟。
石头在离墙二十步的地方站住。
他先把自己这一路的数报了一遍:从铁门出来走了三十里;过了石柱;空地上走了大半里;看见那一排骨的时候,那排骨已经没有影了——空地上什么也没有。
报完他抬起头,往墙上看。
墙上什么都没有。
* * *
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他今天要做的事只有一件:把墙看清楚。
他把袖子里的木片摸出来,握在右手心里。
然后他把攥了一路的手松开。
手心里那一点凉了。
不是猛地一沉,也不是往外顶——是慢慢地亮起来,跟点灯一样。
石头眼前那一片灰亮了一层。
他抬起头。
墙上有了东西。
不是字,也不是画。那是一整面刻痕:从墙根起,一道一道往上刻,刻到高处慢慢变密;刻的都是一个一个的方框,框里横竖几道,最底下一笔往右拖出去,又收回来,带一个小钩。
那个印。满墙都是那个印。
石头站在那儿,把墙从下往上看了一遍——他今天才知道,这个印刻在多少地方。
* * *
看了一会儿,他把眼睛往下落,落在墙根。
墙根下有一排更小的刻痕,刻得不齐,有的是字,有的是数。他从左往右看:头几个他认不出,跟着的一个是“三”,再往右是一个“十”,再往右是“七”。
他一个一个字看过去,看到第五个的时候停住了。
三十七。
那两个字刻得比他一路看见的任何一道都新——刻痕还是白的,边上没有积灰。
石头站在墙根底下,看着那两个字。
他见过这个数:在坡上那间屋的床板内侧;在院门口那块长木牌上;这三年里他好几次在别人的册子上见过。
今天它在这道墙上。
他蹲下去,伸出手,用指甲在那两个字上刮了一下。
刮下来一层白灰,落在他的指甲缝里。
他把指头举到眼前:白灰很细,是新的石头末子——不是积年落上的灰。
他把指甲缝里的白灰吹掉。
吹完他嘴里有一点腥。他刚才咬住了腮帮子里头的肉,咬破了一点。
他把这点腥咽下去,站起来。
他今天在这道墙跟前,想的是一个人:那个在药圃管了二十年圃的人,被人从第七级挪走,又被人从白茅驿挪走,现在在哪一行上,他不知道。
他当年答应过自己一句:要问一句。
今天这一句还是没问出口。他站在墙根底下,把这句咽回去,跟那点血腥一起咽下去。
* * *
他往右再看了几步。
墙根下这一排刻痕,从头到尾没有空处:一个字挨着一个字,一个数挨着一个数,密得插不进一根手指。
他站在那儿,把这一排看了一个来回。
看到第二遍的时候他明白了一件事:这一门上所有“转”出去的人,最后都到了这儿。
转不是去。转是到墙上。
何伯的名下没有号;何伯那一行写的是“朝阳观,后圃,一人,白茅驿”。他今天在这道墙上找“白茅”两个字——找了很久,没有找到。
没有名字的人,墙上也没有。
* * *
那东西是在他看墙的时候来的。
他先听见的不是脚声,是风——风停了。石头地里的风一停,四下里就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耳朵响。
他没有回头。
* * *
那东西停在他后头。
石头站着没有动,手里那块木片还攥着。他把手心那一点压下去——压得很慢,像把一盏灯一点一点拧小。
眼前那一片亮退下去,墙上那些刻痕跟着隐进灰里。
他闭上眼睛,数了三下,才回过头。
那东西离他十步。
半间屋子那么大,身上一层一层的,脚很多,头很小。它站在灰空地上,胸口那个窟窿冲着这一边。
它的眼睛还是闭着的。
* * *
石头站着。
他脖子上挂着那一小段骨头。他今天戴着它进石头地,一路上它一直凉着;这一会儿它忽然不凉了——跟他的体温一样。
那东西的头低下来。
不是冲他,是冲着墙根那一排刻痕——它的头在墙根那一排字上慢慢地摆,从左摆到右,摆到“三十七”那儿停了一下。
停完它抬起头,转过身,往北走了。
它走得很慢。走了十几步,它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不是看他,是看他身后那一道墙。
然后它走了。
* * *
石头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他今天要回去,得走三十多里。他记得那白发的人说的话:你走,它跟一段;你跑,它跟到底。
他往回走,走得不快。
走出半里,他听见后头有脚声——很多只脚,落得又碎又快,可落得比他慢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跑。他把步子放匀,一步一步往东走。
脚声跟了他一段,过了一片石头,停了。
石头没有停。他一直走到太阳落,走到石头地那头,才敢回头。
后头什么也没有。
* * *
回到铁门驿已经过了夜半。
蒋大开的门。他看见石头,先看的是他脖子上的东西。
“你没跑。”
“没跑。”
蒋大把门闩上,闩了两道。
那个白头发的人还坐在院子里。石头走过去,把那一小段骨头摘下来,双手递给他。
“它跟我了半里。”石头说,“它没有咬我。”
那个人接了骨头,托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。
“它跟着你。”他说,“跟着你,是因为你身上有它认的东西。”
* * *
石头在铁门驿歇了一天。
那一天他躺在床上,把这一趟的东西在心里摆好:
满墙的印。
墙根那一排刻痕。
“三十七”那两个字,刻痕是白的。
那一排骨,今天不见了。
他摆到这儿,把“刻痕是白的”这一样单放在最上头。
他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:墙上的东西会长。刻痕是白的,说明那道是新的——有人在往墙上刻。
他不知道是谁。他只知道自己今天在这道墙跟前,比这一门上任何一个人都站得近。
第二天他动身往回走。
那本册子上,他写的还是四个字:到了边上。
* * *
他回到上头那天是四月初九。
册子交上去,数对得上。收册子的人问他一句“到墙了没有”,他说“到了”。
* * *
那个十天来一趟的人第二天下来了。
他这回是一个人,穿灰的,进院子以后没有站院子当中,他进了常宁那间屋,坐在案后。
“进来。”
石头进去,站在案前。
“说。”
石头把这一趟从头到尾报了一遍:过了线,走过灰空地,到墙二十步站住;墙是什么样子;墙根下有一排刻痕,刻的是字和数;他看见的最靠南的几个是三、十、七。
他没有说珠子亮的那一段。他说的是:“我站到那儿,墙上那些东西就看得见了。”
那个人没有问他怎么看得见。
“墙根那一排,”那个人说,“你从头看到尾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有没有三十七。”
石头站在案前。
这一问来得不快,可他自己心里先动了一下——他报的是三、十、七,这个人问的是三十七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在第五个。”
那个人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把案上那只茶碗拿起来,又放下。放的时候碗底在案面上蹭了一下,出了一声很短的响。
石头站在案前,把这一声记住了。
* * *
“那一行是新的。”石头说。
那个人抬起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刻痕是白的。”石头说,“我用指甲刮了一下,刮下来一层白灰,是新的石头末子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还刮了它。”
“刮了。”
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石头站在案前。
“你要是想问那个数,”他说,“我可以问一句——三十七是谁。”
那个人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纸捅开一个小洞,往外看。
“你今天问了。”他说,“这一句我记你。”
“记完以后呢。”
“记完以后,”那个人说,“你回屋去。三十七是谁,你今天不用知道。”
* * *
那天夜里石头躺在铺上,把今天这一问摆了一遍。
他今天做了三样:报了他看见的;说了一句真话(他刮了那道刻痕);问了一个数。
三样里最要紧的是那个人放碗的那一下——碗底在案面上蹭的那一声,跟他在上头听见的那些数目落纸的声音,不一样。
他想:这个人在三十七这个数上有一笔账。
他自己也有一笔账。他的那笔账上,写的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。
他躺了一会儿,把手伸进枕头底下,摸出那一段打了三个结的草绳。
“三十七是谁。”他对着黑说了一句。
没有人答。
* * *
四月中他下了一趟山。
闻樵在矮松底下等着他。石头走到跟前,没有绕。
“三十七号是谁。”
闻樵站在松树底下,把这一句听完了。
“你从墙那儿回来就问了这一句。”他说,“你先问的是他,不是你那个没有名字的人。”
石头站在原处。
“他问了我三十七。”他说,“他问的时候手在案上动了一下。”
闻樵没有立刻答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小片干得发黄的纸,边上毛了。
“这是我从底下一个人的手里换来的。”他说,“上头写着一个数,一个日子,一个字。”
石头接了。
纸上写的是:三十七,前年冬天,周。
* * *
“前年冬天。”石头说。
“对。”闻樵说,“前年冬天,三十七号从这一门上‘转’出去了。”
“转到哪儿。”
“白茅驿。”闻樵说,“跟你那个没有名字的人,同一趟车。”
石头站在松树底下,把这一句摆了一遍。
他记住了两样:三十七号跟那个人同一趟车;纸上那个“周”字。
“周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闻樵说,“这一门上姓周的有几个。铁门驿那个管事姓蒋;白茅驿那个管事姓什么我不知道。”
石头把这张纸折起来,想塞进袖子里。
闻樵伸手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这张纸你不能留。”他说,“你看完,我还回去。”
石头站着。
他把纸摊开,又看了一遍,看完递回去。
* * *
“他为什么找三十七。”石头说。
闻樵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袖子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一件事:三十七那个数,是他亲手写上去的。”
石头抬起头。
“他写上去的。”
“前年冬天,三十七号‘转’的那一趟,册子是他写的。”闻樵说,“写上去的时候他手稳不稳,我不知道。可他写完了,把笔搁下,在案上坐了很久。”
石头站在松树底下。
他今天把这一件事摆明白了:这个十天来一趟的人,亲手把一个号写上了墙;两年以后他拿石头当饵,去墙根底下看那道刻痕是不是新的。
“他也在找。”石头说。
闻樵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句话说得轻。”他说,“这一门里找人的,不止你一个。可找人的法子不一样:你用脚,他用册。”
* * *
那天夜里石头躺在屋里,把今天的东西摆开:
三十七,前年冬天,周。
同一趟车。
亲手写的。
坐在案上很久。
摆完他把这几样收在一处,跟那一段打了三个结的草绳放在一起。
他今天多了一个可以问的人。
他也多了一样要小心的事:那个人也在找,找的还是他亲手写上去的人——这样的人,往西走的时候不会怕踩到谁。
* * *
五月里那个人又下来了。
石头在院子里等着他。他没有等他开口,先说了一句。
“有一件事我上一趟没有报。”
那个人站住了。
“说。”
“那东西在我看墙的时候来了。”石头说,“它停在我后头十步,没有咬我。它低着头,在墙根那一排刻痕上从南往北摆,摆到‘三十七’那儿停了一下。”
* * *
那个人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院子当中,站了很久。石头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,袖口那一块布动了一下。
“停了多久。”
“一息。”石头说,“停完就往北走了。”
“它碰那道刻痕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那个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——石头头一回看见他把手露出来这么久。那只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横着,跟闻樵那道红线不是一处。
“它停在那儿。”他说,“它认得。”
石头站在原处。
“它认得那个数。”
“它认得那道刻痕。”那个人说,“新的刻痕它认得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。
“你今天报的这一条,”他说,“比那面墙值钱。”
* * *
“我今天要问一句。”石头说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问。”
“白茅驿那个没有名字的人,”石头说,“上个月被上头办的手续调走了。他调到哪儿去了。”
那个人听了这一句,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你问一个没有名字的人。”
“我问。”
那个人在院子里走了两步,走到坎边上停下。
“我查了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他。是因为白茅驿今年报的口粮对不上,我顺手查了一回。”
石头站着。
“那间屋的人办的是‘回’。”那个人说,“不是‘转’。”
“回。”
“对。”那个人说,“回东边。哪一处驿,我查不到——回的手续比转松,册子上不写去处。”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,把这一句记住了。
那个人转过身来。
“我答了你一句。”他说,“你今天报的那一条,我也收了。”
“两清。”
“两清。”那个人说。
* * *
那天夜里石头躺在铺上,把这一句放在心里。
回东边。
他这几年往西走,走了三趟;那个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,被办回了东边。
他把这一件事跟那一段草绳摆在一处:绳上三个结,头两个旧,第三个新。
他今天把三样东西收好了:一个“回”字;一个“东边”;一个“册子上不写去处”。
收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自己那一行,写的是“陈言,一事,西行”。
那是他自己写的。
他今天才知道,册子上不写去处的那一种,才是最难找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