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札驿是第五天到的。
墙头还是四十七块札。
谢管事正在院子里劈柴。他看见石头,又看见石头身后那个瘦人,斧子停在半空。
“上头来的。”
“上头来的。”石头说,“送一个人。”
谢管事把斧子放下。
“送什么人。”
“木札驿的人。”石头说,“某人移木札,一人。”
* * *
谢管事没有立刻接。
他把石头领到屋后,两个人站在墙后头。
“这一门今年封路。”他说,“四个驿只留一个,留的就是我这个。秋天我也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往这儿送人。”
石头站在墙后头。
“他原来那一行写的是转。”他说,“转是上墙。”
谢管事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改的。”
“我改的。”
谢管事没有说话。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这一间驿冬天没有人。”他说,“他一个人在这儿,得自己劈柴、自己挑水、自己看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谢管事重复了一遍,转过身走回院子里去了。
* * *
那天下午石头把手续办完。
他把册子摊在案上,在那一行的后头添了“到了”两个字;谢管事在旁边看着,看完从墙上拔下一块札,在札上刻了一个字,插回原处。
“写完了。”他说。
石头把册子合上。
手续办完,院子里就剩周海一个。谢管事秋天也走。
* * *
那天夜里三个人在院子里吃了一顿饭。
谢管事熬了粥,切了咸菜,烙两个饼。周海咬一口,嚼很久。
吃到一半,谢管事把碗放下。
“我跟你说一句。”他对周海说,“这一间驿,冬天雪封路,两个月见不到人。你一个人在这儿,不要往西走。”
“西边有驿吗。”
“没有驿。”谢管事说,“西边是石头地。石头地那边是墙。”
周海点了一下头。
谢管事又转向石头。
“你回去报数的时候,”他说,“报‘到了’就行,别报别的。”
石头站在院子里。
“别的有什么。”
“别的,”谢管事说,“这一门里不用知道。”
* * *
第二天早上石头动身往回走。
周海把他送到门口。那个瘦人站在门里,两只手垂着。
“陈言。”
石头停下。
“你要是以后还经过这儿,”周海说,“我还在。”
石头点了一下头,往东走了。
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:周海还站在门里;门是新的,铁钉子还是亮的。
* * *
他回到上头那天,那个人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。
石头把册子递过去。
那个人翻到最后那一页,看了很久。
“到了。”
“到了。”
“他一个人在那儿。”
“谢管事还在。”石头说,“秋天走。”
那个人把册子合上。
“这一行,我报上去。”他说,“报的是你写的。”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。
“报上去以后呢。”
“报上去以后,”那个人说,“这一行就定了:周海,木札驿。谁翻这本册子,翻到的都是这一行。”
他把册子收进袖子。
“坐下。”他说。
* * *
他们在常宁那间屋里坐了很久。
那个人今天说了很多话——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。
“你今年多大。”
“十八。”
“我十八岁那年,头一回往西走。”那个人说,“走到墙根底下,我看见了那一排骨。”
石头站着。
“我回来以后,”那个人说,“写了一行字,写的是我自己的号。那一行写完,我就在这一门上待了三十四年。”
“三十七号。”
那个人没有说是,也没有说不是。
“今年这一趟,”他说,“我自己去。”
石头抬起头。
“路封了。”
“路是我封的。”那个人说,“路一封,四个驿只剩一个;我走到木札驿,往西就没有人拦我。”
* * *
“你去做什么。”
“看一样东西。”那个人说,“三十四年前我在墙根底下看见一样东西,没有看清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一排新的刻痕。”他说,“刻的是三十七个号。”
石头站在案前。
“三十七个号。”
“三十七个号,排成一排。”那个人说,“我那时候年轻,数完就走了。三十四年里我每天都在想:那一排是谁刻的。”
石头站在案前。
“那一排号,”他说,“是往上写的,还是往回写的。”
那个人抬起头。
他看了石头很久。
“你今天这一问,”他说,“问到根上了。”
他没有答。
他把手放在案上。
“这一趟我要去看清,是刻痕还是人。”
* * *
“你走了,这一门谁管。”
“你。”那个人说。
石头站着。
“我这一趟去一个月。”那个人说,“一个月里这一门的册子归你。报数、写册、签条,都归你。”
“一个月不回来呢。”
“一个月不回来,”那个人说,“你就把这一门封了,往东走。”
石头抬起头。
“往东走,走到哪儿。”
“往东走三百里,有一道山门。”那个人说,“门上的字你认得,三个字:百灵门。”
石头站在案前,把这三个字记住了。
这是他头一回从这一门的人嘴里听见“百灵门”。
* * *
那天夜里石头躺在铺上,把今天的事摆开:
三十七个号,排成一排。
三十四年。
一个月。
百灵门。
摆完他坐起来,把手伸进枕头底下,摸出那一段打了三个结的草绳,和那一小片发灰的东西。
他把这两样并排放在手心里。
手心里那一点凉了一下,很轻。
他今天有一个数要记住:他离那一道山门,三百里。
* * *
那个人走的那天,是六月初六。
他没有带册子,只背了一个小包袱,包袱里塞着一壶水和两个饼。
石头把他送到石阶上头。
“一个月。”那个人说。
“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不回来,你就走。”
“是。”
那个人往下走了。走到第五级他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这一个月里,”他说,“有人来查册,你把册子给他们看。有人来问西边的事,你说不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他说,“别往墙上写东西。”
石头站在石阶上。
“什么叫往墙上写。”
“你会知道的。”那个人说。
他走了。
* * *
那一个月,石头一个人管着这一门。
报数、写册、签条,都是他来。条子分两种:支米油纸绳的,调人的。
支东西的条子他签得很快;调人的条子他签得很慢。
这一个月他只签了一条调人的:把一个老妇人从东厢调到西头那两间屋。他在这一条上停了很久,最后签了。
签第三条的时候他想起秦锁说的:西头左手那间门开得比别处长。
他没有把这一条往上报。他也报不上去——那个人不在。
* * *
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。
七月,人没回。初八没回,十五也没回。
十五那天他把册子抱到案上,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还有一行空处。
他提笔蘸墨,在空处写:陈言,封门。
写完他把册子合上,用布包起来,塞在案下的木匣里。
* * *
那天下午他把秦锁叫到院子当中。
“我要走。”他说。
秦锁站着,两只手垂着。
“带我走。”
“不能带你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石头站在院子当中。
“你在这上头待了两年多。”他说,“你记的东西,这一门上只有你有。你要是走了,这一门就少一个人;你要是留下,这一门就还有一双眼睛。”
秦锁站在那儿,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不想要一双眼睛。”他说,“我想要跟着你。”
石头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听我说三件。”他说。
秦锁抬起头。
“头一件,我走以后,报数还是你报。第二个驿来的人问起我,你说不知道。第三件——”
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出那一段打了三个结的草绳。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的时候,你把它还给我。”
秦锁接了草绳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石头说,“可我要是回来,我就从这道石阶上来。”
* * *
那天夜里他收拾东西。
东西还是那几样:铺盖他不带了;册子他带走了那一本——不是这一门的,是他自己从朝阳观带上来的那一本。
木片贴身;那一片发灰的东西贴身;笔插在腰里。
他站在门口,往黑里看了一眼。
西头那两间屋关着;坎边那片雾还在;院子里只有他和秦锁两个人的呼吸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他往石阶那边走。
走过石阶第三级,他听见身后有一声很轻的响。
那是秦锁把门闩上了。
* * *
往东三百里,他走了六天。
路上过的镇子比西边多。头两天宿在村里,后来宿在驿站,再后来宿在路边的茶棚——这一条路上,往东走的人比往西走的多。
第六天晌午,他看见了那道山门。
* * *
山门在两座山中间,是石头垒的,比他在上头见过的任何一道门都高。门楣上刻着三个字,刻得很深:
百灵门。
门底下站着两个人,穿青,腰上挂木牌。门里是一条石阶,石阶一直往上,看不见头。
石头在离门二十步的地方站住。
他在心里先过一遍:六天,七宿,两镇,鞋底穿半双,还剩一块饼。
报完他往前走。
* * *
“做什么的。”门口的人说。
“上来的。”
“哪一门的。”
石头把腰上那块牌翻过来。
那个人看了一眼那个数,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四十六。”他说,“这是北边的号。”
“是。”
“北边那个门今年封路。”那个人说,“你上来做什么。”
石头把手伸进腰里,把那一支黑杆笔拿出来,托在手里。
门口那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过了两息,左边那个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记名册的笔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笔怎么在你手里。”
“执笔的人一个月没有回来。”石头说,“他把笔交给我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陈言。”
“在这儿等着。”
他进门去了。
* * *
石头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。
半个时辰里他数门:十一辆车上山,四个人下山。石阶旁有块碑,字小,从顶刻到底。门楼上一道旧痕,是箭擦的。
他还看见一件事:上山的人里头,穿青的多,穿灰的少;穿灰的腰间没有牌,穿青的都有。
* * *
那个穿青的人回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一个年纪更大的。
年纪大的那个穿深灰,腰上没有牌,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。
他走到石头跟前,把笔接过去看了一遍,看完还给他。
“笔是真的。”他说。
“是。”
“执笔的人,我们这儿有他的底。”他说,“他三年没有上来了。”
石头站着。
“今年封了路。”他说,“他往西去了。”
那个人把这一句听完了,脸上没有动。
“你跟我进来。”他说。
石头跟着他往里走。
走过门洞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:外头的路往西去,一直看到看不见。
* * *
门里是石阶,一级一级往上。
走了十几级,那个年纪大的人开口了。
“这上头有两条规矩。”
石头听着。
“头一条,进来的人先测灵。没有灵根的,可以做杂役,做满三年再说。”
“第二条呢。”
那个人往石阶旁抬了抬下巴。
墙上钉着一块旧木牌,漆掉了大半。石头走近,看见上头还剩两行:
身上有物,先摘净。
再按测石。
前头排队的人里,有个年轻媳妇把脖子上的红绳解下来,放进桌边的竹筐。另一个老人从袖里摸出一块小铜镜,也放进去。
* * *
石阶尽头是片平台,二十来个人排着队。队尾一张桌子,桌上摆块石头,一人高,颜色深,浮着一层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