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章 测灵后院
书名:问心求仙 作者:皮鹏大侠 本章字数:4376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1

队排到晌午,轮到他。
桌子后头坐着一个道士,四十来岁,脸瘦,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道童。
前头那个人刚把手拿开,石面上还剩一点青,像水退以后留在石头上的影。
道童用一块旧布从上往下擦了一遍,青就没有了。
队伍往前挪一步。
“名字。”
“陈言。”
道士翻了一下册子,找到了那一行,用笔点了一下。
“北边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手按上去。”
石头把右手伸出去,按在那块石头上。
    *    *    *
石头是凉的。
他手心贴上去的那一瞬,底下那一点也跟着凉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慢慢渗的凉,是猛地一抽。
测灵石上起了一层青。
很薄,像刚点着的灯芯。
石头盯着那层青。
他知道下一息会发生什么。他也知道这上头有两条规矩里的第二条:手上有什么,自己先摘干净。
他没有摘。
那只手贴得很稳。
    *    *    *
那层青往上长了一寸。
就长了一寸,手心里那一点往里一收。
青灭了。
灭得很干净:一点余光都没有,石面上那层薄光也跟着暗了一层。
道士的笔停在册子上。
他抬眼看了看石头,又低头看石头的手。
“再按。”
石头没有马上动。
“按。”
这一回,道士的声音比头一回低。
石头又按了一回。
这一回石头上什么都没有起来,连青的影子都没有。他的手按在上头,底下是空的。
鼻子里热了。血下来了,滴在石头上。
石头没有抬手。他把血在石头上抹开,抹成一小片。
抹完,他的手指有一点抖。
不是怕。
右胳膊从腕子往肩上麻,耳朵里像塞了一层东西。他听得见院里的风,声音却隔得远。
他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按在桌沿上,撑住身子。
    *    *    *
道士看了他很久。
看的不是他的脸,是他那只手。
“你手上有伤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伤,为什么流血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石头说,“我按上去就流。”
道士把笔搁下,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后头的那个年纪大的人。
台阶上另一个人正好走过来,低声叫了一句:“葛执事。”
那个年纪大的人这才下来。
那个人走过来,弯下腰看了看那块石头上的那一小片血,又看了看石头的手。
“这块石头是好的。”他说,“今天早上刚验过。”
道士没有说话。
葛敬伸出手,在石面上按了一下。
石头看见了:他的指尖底下也起了一层青,比刚才石头那层还薄,可一直都在。葛敬把手拿开,青色才慢慢退。
院子里等着的人都看着这块石头。
方才那个道童往后站了半步。
葛敬直起腰。
“记上。”他说,“无灵根,异象:按石见血。”
道士低下头,在册子上写。
石头站在桌前。
鼻子里的血又下来一股。他用袖口压住,袖口没有一会儿就湿了。
“谁给他擦石头的。”葛敬问。
道童忙说:“是我。上一个人按完我就擦了。”
“石头没有裂。”
“没有。”
葛敬把那一小片血看了两息。
“记他按了几回。”
道士在“按石见血”后头添了一个“二”。
石头把这一行听见了。
头一回有青,第二回没有。
册子上不写头一回。
    *    *    *
“下去。”道士说。
石头站着没有动。
“下去。”道士又说了一遍。
石头往后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退到台阶边上。
他退的时候看见葛敬还在看他。
看的不是他的手,是他的眼睛。
石头没有躲。
他也看了葛敬一眼。
不长,就一息。
这一息里,他看见葛敬右手食指内侧有一层硬皮,是长年拿笔磨出来的。
    *    *    *
台阶底下是一个院子。
院子里站着二三十个没有灵根的人,等在那里。石头走过去,站到最边上。
他抬手把鼻子底下又抹了一下。血已经停了。
一个穿灰褂子的人小声问:“测灵石咬你了?”
石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怎么流这么多。”
“天干。”
那人往旁边挪了半步,不再问。
他站在院子里,把今天的事摆了一遍:
他按了两回;头一回青起了一寸,被吞掉;第二回什么都没有;他流了血;册子上写的是“无灵根,异象:按石见血”。
他在这山门里,就是无灵根、按石见血的人。
“异象”两个字,他不知道是好是坏。
他把右手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
手心里那一点还在,比清晨凉。
    *    *    *
过了一会儿,院子里的人被领进一间大屋。
屋里有三条长凳,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前头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。
“没有灵根的,做杂役。”他说,“做满三年,三年以后再测一回。”
“三年里管饭管住,没有工钱。活按门里分:有人下圃,有人进库,有人担水劈柴。”
“分到哪儿,今天就定。”
站在前头的人把册子翻开。
“分到活以后,牌子交回来。”他说,“杂役不挂外门牌。每月初一在院里点一次名,少一次,扣一天饭;少三次,退回山下。”
有人问:“三年以后测出来呢。”
“测出来再说。”
那人不再问。
石头站在最边上,把手在袖子里并了并。
他的腰上还挂着北边那一块牌。
管事的人翻开册子,从头念名字。
念到一个,便说一处活。
“周顺,下圃。”
“李二,柴房。”
“孙河,西库。”
念到第十一个的时候,停了。
“陈言。”
“在。”
管事的人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另外分。”
屋里有人回头看他。
“去后院扫地。”
石头站着。
“牌。”
他把腰上那块北边的牌解下来,放在案上。
管事的人拿起来看了看,放进一只木匣,又从匣子里拿了一块薄木牌递给他。
牌上刻着三个字:丁字七。
没有名字。
“往后点卯看牌。”管事的人说,“这块牌丢了,人也不用进来了。”
石头把牌接过来。
木牌很轻,边角磨圆了,显然有人挂过。
他翻过去看了一眼。
背面原先刻着一个“吴”字,被刀刮平了,只剩一道浅竖。
他把牌挂在腰上,跟着一个高个子出了屋。
院里的日头正偏。
走出十几步,他听见屋里又念了一声:“下一个。”
这一声把“陈言”盖过去了。
门里叫他丁字七,从这一天起。
    *    *    *
领着石头出屋的人个子很高,左肩比右肩低一点。
他没有问石头的名字,只看了一眼那块丁字七的牌。
“我姓潘,管后院。”他说,“你以后叫潘管事也行,叫老潘也行。别叫错人就成。”
石头说:“潘管事。”
潘成点了一下头,往院子北边走。
石头跟在后头,把走过的路记下来:出大屋往左,过一口盖着木板的井,再穿一道窄门,往下走十七级石阶。
    *    *    *
后院在山门背面,地势比测灵台低。
这里没有大殿,也没有刻着仙法的高墙。只有一排旧屋、一处柴棚、两个水缸和一条从西墙通到东墙的长廊。
长廊外头种着十几株矮树,树根底下铺碎石。风一过,碎石上有细灰滚开。
潘成站在廊下,先指人,再指地方。
“穿灰的都在后院,担水、劈柴、扫廊、送饭。碰见穿青的,让路。”
“药库、丹房、旧册院,杂役不能进。旧册院你只在门外扫。”
潘成看了他一眼。
“旁人说三遍才记住。你说一遍就够了。”
石头没有接这一句。
潘成把腰上那串钥匙提起来,挑出一把铜的,在手里掂了一下。
“你扫西后廊。从西墙那棵歪脖子树起,到旧册院门口止。一天两回,扫完把土倒在墙根,不许倒进水沟。”
“西后廊有几个人走。”
“葛执事走,送册的人走,别的人不走。”
“什么时候扫。”
“天亮以前一遍,午后一遍。天亮以前那遍最要紧,葛执事来的时候地上不能有土。”
石头把“葛执事”三个字和测灵台下那个深灰袍子的人放在一处。
潘成把一把旧竹扫帚递给他。
扫帚把是深褐色的,手握的一截被磨得发亮,比旁边亮出一层。竹枝剩下七成,最外头的几根已经秃了。
“原来丁七的。”潘成说,“人走了,扫帚留下。”
石头接过扫帚。
扫帚比他想的沉。
“人往哪儿走了。”
潘成看着他。
“能问的再问。”
石头把扫帚立在脚边,不再问。
    *    *    *
后院通铺在西边。
屋里一溜木板床,躺着九个人。门后挂着九只布包,床底下摆着九双鞋,只有靠墙最里头那一张床空着。
潘成把石头领到空床前。
“这张。”
床板上没有草席,只铺一层发黑的旧布。枕头是一只装了糠的布袋,角上补过三回。
石头把包袱放上去,摸了摸床板。
木板靠里的地方刻着三个数:七、五、七。
刻痕不深,像是用钉子一点一点划出来的。
“这张床以前谁睡。”
“丁七。”
“丁七叫什么。”
潘成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先把活干明白。”
他走了。
    *    *    *
傍晚吃饭,九个人围着一只大木盆。
盆里是菜糊糊,底下沉着几块薯。每人一只粗碗,一双竹筷。没有桌子,众人蹲在廊下吃。
石头端着碗站在最边上。
一个脸白的年轻人从廊那头过来,手里也端着碗。他走到石头跟前,看了看他的牌。
“丁字七。”
石头看着他。
“我叫柳满。”那年轻人说,“送饭、传话,都是我。往后有不明白的,问我。”
“西后廊怎么走。”
柳满笑了一下。
“出这门往右,走到头就是。有一条道刚扫过,脚底下干净。”
石头看着他鞋底。
鞋底沾着新鲜黄泥。
“刚扫过的那条道有泥。”
柳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脸上的笑没有变。
“后院就没有不沾泥的鞋。”
他端着碗走了。
石头记住他走路的样子:脚跟先落,左边比右边重。
    *    *    *
第二天天还没亮,石头起在头一个。
他先把床板上的七、五、七摸了一遍,再去井边打水。
井绳粗,提一桶要换三次手。他把水提到西后廊,沿墙放下,先用手指沾水,在廊柱上试了试风向。
风从西边来。
他从西往东扫,灰顺风走,不往人脚上扑。
扫到一半,天边发白。
西后廊的里侧有三扇门。
头一扇门上钉着木条,封死了;第二扇门没有锁,门缝里塞着一片新纸;第三扇门离旧册院最近,门槛被磨得很低,门板上却没有一点手印。
三扇门的门槛外,都有一道用白灰画的线。
线不粗,贴着地面,从墙这头划到墙那头。白线在第三扇门前分开,留出一块能站两个人的空地。
石头把扫帚停在白线外。
他只扫到线边,不把灰往里推。
扫到第三扇门时,他看见白线里头有半个脚印。
脚尖朝外,后跟被门挡住,只露出前半截。
那半个脚印上没有灰。
石头看了两息,把脚前的土拢到线外,接着往东扫。
    *    *    *
日头升到墙头上时,潘成来查。
他没有看整条廊,先蹲下看墙根,再走到旧册院门口看门槛。
“谁叫你扫在线外。”
“线画在那儿。”
潘成抬起头。
“扫到线外,灰会进院。”
“是。”
潘成站起来,用鞋尖在白线外点了两下。
“这条线是葛执事叫人画的。线里的地不归你,线外的地一天扫两回,扫完撒半瓢水,不许见浮土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做完了。”
石头把扫帚靠在墙边。
潘成从怀里摸出一截木签,木签头上用刀刻了一个横道,递给他。
“拿去灶房换早饭。一签一碗。”
“一天几签。”
“两签。早上扫完一签,午后扫完一签。”
石头把木签捏在手里。
“昨天那一顿。”
“进院头一天不算。”潘成说,“今日开始。”
石头把木签收进袖子。
这一顿早饭,是从天亮扫到现在换来的。
    *    *    *
午后,他在长椅上歇了一会儿。
柳满捧着一摞空碗从廊下过,看见那把旧扫帚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这是丁七的。”
“潘管事给的。”
“上回丁七也是先拿了这把扫帚。”柳满说,“后来就没了。”
石头看着那几根秃了的竹枝。
“怎么没的。”
柳满把碗往上托了托。
“你自己问潘管事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你测灵的时候,石头流血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后院的人都在说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柳满笑了笑。
“说你不干净。”
石头没有回这一句。
他把扫帚拿起来,翻过手,重新捏住那一截被磨亮的位置。
这个手势像是有人先替他握好了。
    *    *    *
傍晚葛敬从旧册院出来。
石头正蹲在廊下刮鞋底上的泥。他把鞋挪到线外,站起来让路。
葛敬走到他跟前,停下。
“丁字七。”
“在。”
“明日申时到我那间屋里来。带上你的牌,还有你自己写字的东西。”
石头抬起头。
“我没有纸。”
“带笔。”
“笔在测灵前就收了。”
葛敬看了他一眼。
“门房没告诉你,笔给你单记了一处。”
石头站在廊下。
那支黑杆笔没有丢。
它现在有一个连他都不知道的存放处。
葛敬走了。
石头把鞋穿上,回头看了一眼西后廊。
风把线外的土吹平。
线里还是干净的,一个脚印也没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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