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人敲了两下。
“醒着就应一声。”
是祝衡。
石头说:“醒着。”
门闩抬起,门往里开了半尺。
祝衡没有进来。
“能站吗。”
石头下床,脚落到地上,膝盖软了一下。他扶住床沿,站直。
“能。”
“端着碗出来。”
石头把半碗水喝了。
水是温的,碗底有很细的一层灰。他喝完把碗端在手里,推门出去。
外头还是旧册院。
天刚亮,枯树上落着两只麻雀。井盖恢复原样,四角铁钉一枚不少。
葛敬站在井边,脚下踩着那条白灰线。
* * *
“你看见了什么。”葛敬问。
石头看着井盖。
从醒来到现在,他把昨夜看过的东西过了四遍。
第一遍,他先记住自己的名字。
第二遍,他记住“待看”。
第三遍,他记住“吴有根,未销”。
第四遍,他记住最深处那四个字。
“铁板底下有字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字。”
“旧名。”
“哪一个。”
石头看了祝衡一眼。
祝衡把铜尺横在胸前,没有给他使眼色。
“吴有根。”石头说,“丁七吴有根,未销。”
葛敬脸上没有动。
“还有。”
“陈言,无根,见血,待看。”
井边的麻雀飞了一只。
葛敬把袖口往上提了提。
“你昨天才拿到丁字七的牌。”
“是。”
“铁板上的字是旧的。”
“我名字那一行是新墨。”
“井里没有墨。”
石头没有答。
他也不知道那是怎样写上去的。
他记得那一行在眼前浮出来时,笔画很清,像有人刚写完,墨还没干。
* * *
“你拿什么照的。”
石头把双手翻过来。
右手掌心里那圈白痕已经淡了。
“手贴铁板,黑里看见的。”
“看见光,还是看见字。”
“先看见光,后看见字。”
葛敬看着他。
“你这句话,”他说,“可以叫异象。也可以叫谎。”
石头说:“我没有说谎。”
“门里以前也有人说过眼睛能看见。”葛敬说,“现在他的名还在井里,人不在册上。”
“那还让我写。”
“因为你已经把吴有根看见了。”
祝衡从东屋取来一张薄纸和一只小砚,放到井台边。
石头上一次看见纸,是在北边那一门里。眼前这张纸更薄,边上压着一个方框带钩的印。
葛敬把黑杆笔放在纸旁。
“写你看见的。写完我拿给上头。”
石头没有立刻拿笔。
“上头看了会怎样。”
“好一点的,把你送进静心院问一回。坏一点的,连这院里的井一起封。”
“你拿这个吓我。”
“我不吓人。”葛敬说,“我报账。”
石头把笔拿起来。
他把纸拉到面前,先写日子,再写自己的牌号。
写到“吴有根,未销”五个字时,他的笔停了。
这一行写下去,吴有根就不是册房里一笔已经抹掉的旧痕。
会有人来找他。
也会有人来问,是谁看见了这一行。
祝衡把纸角压平。
井口的风从铁板缝里出来,掀起纸边一寸,又落下。
石头把笔尖上的墨在砚边刮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五个字写完。
他又在纸尾添了一行:铁板最深处,名不入册。
* * *
葛敬把纸拿起来,从头看到尾。
“你没写自己怎么亮的那一下。”
“不知道怎么写。”
葛敬把纸折起来,放进袖子。
“你会写吴有根,不会写自己。”
石头说:“他的名字是死的。”
“你的名字还活着。”
葛敬把一张新册页摊在案上,拿起另一支笔。
“我报上去,只能报你看见了旧名。照的那一下,我报‘异象复发’。”
“复发是第几回。”
“第二回。”
“第三回呢。”
葛敬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第三回不是你去说。是上头下来封井,把看见的人一起带走。”
* * *
那页册上,葛敬写了两行。
第一行:丁七,陈言,无灵根,异象二。
第二行:旧册院听役,试用七日。
写完他把册子转过来让石头看。
“看清楚。”
石头逐字看过。
“试用七日以后。”
“视你做的事定。”
“扫旧册院的地,还是听差。”
“听差要认得旧牌、记得旧名,还得知道什么话出了门就该忘。”
“我能记。”
“你已经记住了铁板底下那一行。”葛敬说,“昨晚没有人教你忘。”
* * *
葛敬走后,祝衡把院门闩上。
他从袖里摸出一块旧布,把井盖四角擦了一遍。
“你昨夜差一点死。”他说。
“差哪一点。”
“七息。血从鼻子里出到地上,你撑了七息才倒。”
石头站在井边。
“那一行新墨是谁写的。”
祝衡没有答。
他把铜尺放在井盖上,让尺尖对着东边。
“七日里,你先替我认牌。”
“认完呢。”
“认出吴有根的牌,再到井边来问我。”
石头低头看了看腰上的丁字七。
牌背那道浅竖正贴着他的衣裳。
前一个丁七还在铁板底下留着一行“未销”。
他现在也在这口井底下。
* * *
当天午后,旧册院门外点卯。
潘成隔着院门念杂役牌号,念到丁字七,石头应了。
“从今日起,不必扫西后廊。”潘成说。
石头看着他。
“旧册院听役,饭还在后院领。活由祝衡派。”
“是。”
“西后廊谁扫。”
“柳满。”
潘成说完,把册子合上。
石头站在门里。
门外从今往后多了一个扫廊的人,门里多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听役。
他往井边看了一眼。
铁板仍旧扣得严实。
井里没有水声。
* * *
祝衡给石头的头一件活,是把东屋墙里的旧牌取出来重排。
东屋墙根有一块活动砖。砖后不是洞,是一只长木匣,匣里码着几十块木牌。
木牌上只写三样:姓,号,入门的年月。
“按年排。”祝衡说,“同年按号。同号的两块放在一处,错一块,重来。”
石头把木匣搬到案上。
“无姓的怎么排。”
“排到最后一格。”
“最后是哪一年。”
“没有年的,也排最后一格。”
无姓的牌被他撂到一边。排到午后,他手里只剩一块。
牌上写:丁七,吴。
吴后头那道横被刮掉了,只剩一点收笔。
石头把这块牌拿给祝衡。
祝衡没有接。
“翻过来。”
石头把牌翻过来。
背面刻着两道短痕,一道横,一道斜。斜痕末尾接着一个小圈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井里留名的记号。”
“没有姓。”
“姓被刮了,记号还在。”
石头把牌放回案上。
丁字七从前的名字留在铁板底下,牌上的姓却被刮掉。
同一个人,名字留在井底,牌上却只剩一道刮痕;牌背留着记号,册上却找不见人。
* * *
午后,他把重排后的名单抄到一张长纸上。
祝衡坐在门槛上削炭,不看他。
石头写到“吴”,后头空出两指。
“空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空的地方以后填什么。”
“等有人认得那一笔。”
石头把纸晾在案上。
外头有人敲院门。
三下快,两下慢。
祝衡把削了一半的炭放下。
“收纸。”
石头把长纸卷起来,塞进木匣。刚盖上墙砖,院门已经开了。
进来的人穿青,左袖比右袖长半寸。
* * *
“青九,齐允。”那人站在院里说,“来取丁字旧牌。”
祝衡坐在小凳上,铜尺横在膝盖上。
“哪一张。”
“所有丁字旧牌。”
齐允把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。
祝衡没有接。
“给管牌的人。”
齐允转向石头。
“丁七,陈言。”
石头站在案边。
“是。”
“你现在管牌。”
“听役。”
“听役也要认字。你看。”
齐允把纸展开。
上头写着:旧册院丁字牌三面,交外门录事齐允,封存候查。
右下角有过录事的印,有葛敬的名,还有一行年、月、日。
石头从头看到尾。
“这一张不是葛执事写的。”
齐允笑了一下。
“你认得他的字。”
“认得。”
“哪里不像。”
石头指着右下角。
“昨天他写经手,最后一笔往左收。这里往右。”
祝衡的铜尺在膝上磕了一声。
齐允脸上的笑退了一半。
“字是人写的。写多了,手会变。”
“印也对不上。”
“哪里对不上。”
“纸角这个印,底下那一道拖得太短。”石头说,“旧册院里的纸,我搬过一摞。印脚都比这个长。”
齐允把纸收起来。
“你昨天进院,今天就敢断旧档。”
“你让我看的。”
* * *
院里静了一会儿。
祝衡站起来,走到石头侧后半步。
“牌不能交。”他说。
齐允看着两个人。
“那明日我请葛执事亲自来取。”
“请。”
齐允转身,走到门槛前又停下。
“试用七日的人,不算旧册院的人。”他说,“门里丢一张牌,先问听役。”
石头把木匣挡在身后。
“你少一张牌。”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你说丁字牌三面。”石头说,“丁字旧牌四面。少写一面,这张纸就更不像了。”
齐允没有回话。
他跨出门,左袖在门框上擦了一下。
祝衡把院门关上。
* * *
“你真看见四面。”祝衡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说。”
石头看着案上的四块丁字牌。
“他也没数。”
祝衡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这句话,能保你一日,也能害你一日。”
石头把木匣抬回墙边。
“他想要哪一面。”
“吴有根那一面。”
“牌上已经没有名了。”
“牌背有记号。”祝衡说,“记号能对上井底那一行。”
石头把吴有根那面牌抽出来,放在最里头。
“他明日再来,我怎么说。”
“照你看见的说。”
“他说要请葛执事来。”
“葛敬若来,我答。你只管把匣子看好。”
石头应了一声。
* * *
当天夜里,井盖响了。
石头从床上坐起。
一声。
停。
又响一声。
一共七下。
接着停了五息。
又是七下。
他抓起外衣跑到院里,铁板上的土已经裂开一层。
祝衡站在枯树下,手里没有铜尺。
“别过去。”
石头停在井边两步远。
第三阵响了。
七声,停五息,七声,再停。
石头数完,抬头看着祝衡。
“七五七。”
“床板上的数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不是给你看的。”祝衡说,“那是给睡过那张床的人听的。”
井里静下来。
石头在黑暗里握紧丁字七的牌。
这一回,井里的东西没有再颤出六下。
他想起通铺那张床。靠里刻着七、五、七,他睡过一夜。
井里敲的,正是那张床上的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