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不到,引气台已经站满了人。
引气台扎在山坳东边,三层青石。台上嵌半块白石头,石边一溜铜碗,十二只。
有灵根的站台下,没灵根的圈外头,当中一道木栏隔开。
鲁禾站在台心,左手缺了半截小指。他把名册摊在铜架上,齐允在旁边研墨。
“先考有根的。”鲁禾说,“无根的等。”
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。
他把手按在白石上,一道青光从掌底升起来,围着他转了一圈。
鲁禾看了一眼,报:“木,青二。”
齐允在册上写。
后面的人一个个上去。有人只起一线,有人掌下亮满五色,有人按了三次都没有动静。
没有动静的人退到木栏外,和杂役站到一处。
石头站在人群里,数着铜碗。
十二只碗,只有三只装着水。头一只碗沿最新,碗底压着一张写了“借”的纸。
* * *
轮到无灵根的人时,日头已经从山脊上露出来。
鲁禾没让他们按白石,只叫人把铜碗搬到台边,碗前各放一块薄木片。
“无根的杂役,把手放在碗上。”他说,“碗里有水,水面动了,就是私自带气;水面不动,可以下去。”
齐允站在鲁禾侧后,笔尖悬在册上。
石头看着头一个人把手伸到碗上。
水面平着,没有动。
第二个人也没有动。
第三个是个矮个子杂役,手刚碰碗沿,水面裂开一圈细纹。
鲁禾抬头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孙谷。”
“私练过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碗里的水不认人。”
孙谷的脸白了。
两个内门弟子走过来,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。
齐允在册上写了一个字。
石头看不见那个字,只看见他写完以后把笔尖在砚边按了两下。
* * *
“丁七,陈言。”
石头从木栏外走进去。
台下有不少人看他。有人记得测灵那天石头按石见血,有人记得他是从旧册院出来的听役。
他站到第七只铜碗前。
碗里的水很浅,碗底有几粒沙。离得近了,能闻见一股铁味。
“按。”鲁禾说。
石头把手伸出去。
他的指尖离水面还有半寸,胸口里那一息先动了。
不是往外冲。
是往下坠。
像碗底有一根细线,牵住他胸口,慢慢往下拉。
石头想把手收回来。
晚了。
* * *
水面凹下去一个小坑。
没有风。
坑边一圈水纹刚散开,石头手心里那一点忽然收紧。
他听见脚下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,像薄冰在石头上裂了一道缝。
青石台面上浮出一层白。
白霜从石头鞋底往外走,先铺开半尺,停了一下,又往铜碗底下钻。
石头想跺脚盖住,腿却不听。
鼻血流下来,滴进碗里。
水面上的小坑一下平了。
铜碗没有裂,石台却留下了一道白痕。
不长,七寸左右,正对着他的脚尖。
齐允的笔停在册上。
鲁禾绕过铜碗,走到石头跟前。
他没有看石头,先蹲下看那道白痕。
* * *
台下静下来。
孙谷还被人架着,转头看着这边。
石头把手从碗上拿开,指头还在抖。
鲁禾伸手,用指甲在白痕边上刮了一下。
刮下来一点白末。
他把白末捻开,抬手闻了闻。
“不是霜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是霜,怎么会化。”
石头没有答。
鲁禾站起来,先看他的右手,再看他的鼻血。
“你借过气。”
木栏外有人动了一下。
石头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在哪儿借的。”
石头看着鲁禾缺了半截小指的手。
他知道旧册院三个字此刻说出口,会像一根钉子钉进纸里。
可他也知道瞒不过。
“旧册院西屋。”
鲁禾把沾着白末的手指并回掌中。
“谁教的。”
“没人教。”
“没有人教,你就敢把井气往身子里收。”
“我想试试。”
“试成了吗。”
石头抬起手。
掌心里没有光,也没有灵气。只有那圈淡白,和刚被扯破的一点血口。
“不知道。”
* * *
鲁禾转身走到铜架后,拿起名册。
“丁七,陈言。”
石头应了一声。
“测灵无根,旧册院听役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今日引气台试息,有气,无根,异象现台。”
石头听着他把每一个字都写进去。
齐允在旁边递笔,嘴角很平。
鲁禾写完,又添了四个字:
“带问心堂。”
两个内门弟子从台后走出来。
他们比测灵台边的人穿得深,腰上不挂牌,袖口缝着一道黑边。
石头没有往后退。
他知道现在退一步,册上就会多写“畏问”。
他把两只手放到身前。
鲁禾看了他一息。
“你倒像个认账的。”
“账是我画的。”
“白痕也是你画的。”
“是。”
鲁禾把名册合上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
* * *
石头被领下引气台。
走到石阶半腰,他听见身后鲁禾又念了一个名字。
“下一个。”
铜碗轻响了一声。
那声音跟旧册院的井盖不像。
石头从台上带下来的,只有鞋底一层还没有化的白。
* * *
问心堂在外门和内门之间,门前种着两排柏树。
石头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,手上的血已经洗干净。鲁禾没有让他进门,先让他站在石阶下等。
门里有人问话,出来一个,进去一个。
进去的人多半低着头,出来时不说话。
轮到石头时,日头已经偏西。
* * *
堂里没刑具。
正中一张长案,坐着三个人。鲁禾在左,齐允在右,中间那个穿深青,脸白,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陈言。”中间的人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在旧册院借过井气。”
“是。”
“几次。”
“一次。”
“谁教的。”
“没人教。”
中间那个人翻开一本薄册。
“朝阳观后墙有一段残诀。那段残诀缺了后头三格。韩墨子曾经补过这三格。”
石头没有动。
“你也在朝阳观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韩墨子。”
“知道。”
中间的人把册子合上。
“那就清楚了。”
石头抬起头。
“清楚什么。”
“清楚这一段口诀是从哪儿听来的。”
“我学的时候,没人知道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* * *
左边鲁禾把一张纸推过来。
纸上三行墨:私习门诀、无根借气、引气台现异,候问。
“画押。”鲁禾说。
石头看着最后一行。
“候问多久。”
“看问心堂什么时候有空。”
“问完呢。”
鲁禾没有答。
中间那个人喝了一口水。
“测出来,就按门规办。”
石头把笔拿起来。
他看见纸上“私习”两个字,墨比另外两行重,显然不是一次写完的。
他用笔尖从“私”字上头划到“诀”字后头,墨痕把四个字压住。
鲁禾用缺了小指的那只手掌按住纸,纸角空出半指。
“我不画这个。”
齐允抬起眼。
鲁禾的眉毛也动了一下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没有私习门诀。”石头说,“我学的是朝阳观后墙的残诀。那一段在墙里念了两年半,没人说它是百灵门的门诀。”
“可你借的是井气。”
“井气是旧册院的。旧册院让我听役,没有说不许把手放在石板上。”
堂里有人笑了一声。
很短。
中间那个人的脸没有变。
“你这是拿一行字,跟门规说理。”
“我只画我认的账。”
* * *
门外传来竹杖点地的声音。
一下,一下。
石头听见第二下时,背脊先直了。
门从外面被推开。
进来的人瘦,头发白,背有点驼,右手拄一根旧竹杖。
韩墨子。
石头认得那根竹杖。杖头被手掌磨得很亮,底下包着一圈铁皮。
韩墨子进门没有看石头,先对案后三个人抬手。
然后他走到案前,把那张被划过的纸拿起来。
中间那个人站起来。
“韩师叔。”
“这张纸,”韩墨子说,“私习两个字的墨已经干了,借气两个字还湿。你们是先给他定了罪名,再让他画押。”
鲁禾说:“没有牌号,没有师承。”
“师承有。”韩墨子说,“我在朝阳观教过他们一段残诀。”
石头抬起头。
韩墨子没有看他。
“补后三格的人,是我。”
鲁禾看了看中间那个人。
中间那个人没有坐,先问:“你教他时,知道他没有灵根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教。”
“我就教了那一段。”
“你没报。”
“报什么。”韩墨子说,“一门残诀,没到入门。”
* * *
鲁禾把纸收回去,换了一张新的。
“就算师承说得过去,他在引气台借了井气。这一条不能抹。”
“不抹。”韩墨子说。
“我来认一个人。”
石头看向他。
“把纸给他。”韩墨子说,“写实。”
鲁禾重新坐下去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无根,借气,试息一。”
“试息一算是什么。”
“还没成的意思。”
中间那个人终于坐下了。
“韩师叔,你要领他。”
“西药圃缺一个会记数的。”
“他是异象。”
“我保他一个月。”韩墨子说,“一月后我写验状。若他再借气,我亲手送他去静心院。验状我签,后果我担。”
* * *
齐允忽然开口。
“韩师叔,外门弟子入药圃,最少要有灵根。”
韩墨子这才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哪一门的。”
“外门青九,齐允。”
“你管药圃。”
“我管传文。”
“那这一句谁问你了。”
齐允的嘴闭住了。
中间那个人把册子翻到一页空白。
“可以领。名字要改。”
“改。”
“丁七,陈言,不可再记旧册院听役。”他提笔写,“改记:外门试役,西药圃听用,韩墨子处候察一月。”
石头看着这一行。
旧册院一个月还没有到。
今天换成了西药圃一个月。
纸上每一个月都要拿一件事填。
* * *
韩墨子签了字。
鲁禾把一张临牌递给石头。牌还是旧木,丁字七,背面那道浅竖没变。
“拿着。”
石头接了牌。
韩墨子已经转身往外走。
他走到门槛上,竹杖点了一下。
“还不跟上。”
石头把新纸折好,塞进袖子。
走到门外,他听见齐允在案后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西药圃。”
那三个字念得很慢。
像已经把下一张纸写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