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,辨苗场开在西药圃东边的白石坪。
坪上摆着十二只青盆,每盆一株九节草。草都高过膝,叶色却不一样。
鲁禾坐在坪边的案后,齐允捧着名册。参加药试的六个人站在白线外,每人只许带一根木签。
石头拿到的是第七号。
他的右手还不能完全握住木签,只能用左手两根指头夹着。
“第一场,认病根。”鲁禾说,“十二盆里,只有三盆根上有井气。找出三盆,回名给我。”
“错一盆呢。”有人问。
“下一个问。”
鲁禾说完,看向那人。
那人低下头。
* * *
石头从第一盆看起。
他不先看叶子。
叶子能摸能浇能掐,根埋在土里,没人敢随便翻。
第一盆的土是黄的,根须在盆底绕了一圈,根尖白净。
第二盆土里掺了沙,根贴着瓦片走。
第三盆有肥味,没有井气。
到第四盆,他看见盆底湿了一圈,却没有任何水从盆沿滴下。
湿从下面来。
石头把木签插在盆边,做了个记号。
第五盆、第六盆都是好根。
* * *
第七盆是齐允放在最外头的。
土面干,叶背青。表面看不出毛病。
石头把盆转了半圈。
盆底没有水。
他正要放下,掌心先凉了一下。
凉不是从旧伤里来。
是那一点凉从掌弯走到指根,像有人替他把盆底照亮。
石头低头。
盆沿藏着一根细铁丝,隔着泥顶住盆底,铁丝上有一层白。
铁丝穿进土里,绕在根须外头。根没有断,叶也就没有黄。
他伸手把铁丝拨开,指腹被划了一道。
血渗出来,落在盆边。
齐允在案后抬起头。
石头把第七号木签插在盆边,没有看齐允。
* * *
他找到第三盆时,场外传来一声闷响。
一个候考的年轻弟子倒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半块药饼。
鲁禾站起来。
“谁给他的。”
旁边的人说:“他自己带的。”
倒地的人嘴唇发白,手背上浮出一道红线。
不是打出来的。
是从腕子底下自己长上来的。
石头看见那道线,想到程槐。
他没有走过去。
韩墨子站在场外,也没有动。
鲁禾让人把药饼收走,拿一根铜针扎进那人的虎口。
* * *
“继续。”鲁禾说。
场里没有动。
“药试不停。”
有两个人拿起木签,手却在抖。
石头走到第三盆前,把最后的木签插进土里。
他的手也抖。
右手食指还没有感觉,签头插偏了半寸。
他没有拔出来重插。
偏就是偏。
重插一次,根会被翻动,别人会知道他在看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药试牌。
丁七在上面,陈言在下面。
吴有根的名字在井里。
* * *
过了半刻钟,鲁禾摆手:“开盆看根。”
第一盆、第四盆、第七盆。
石头报的也是这三盆。
鲁禾把第七盆翻过来,铁丝落在石坪上,响了一声。
“这盆谁备的。”
齐允说:“按号排,不记备盆人。”
“盆底有铁丝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齐允说,“方才有人碰过这盆。”
他看向石头。
石头没有避。
“我碰过。”
“碰过的人,只能算猜中。”
“我没有猜。我拨开铁丝,才看见根。”
“你有什么能证明铁丝是你拨开的,不是你先弄坏了盆,再给自己找路。”
* * *
鲁禾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把第七盆的底部转到光下。
盆底有一条细痕,从铁丝穿过的地方一直往左,停在一个血点上。
“铁丝先穿泥,泥上的人是后碰的。”鲁禾说,“血在盆外。”
齐允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鲁禾拿起名册。
“陈言,三盆全中。第七盆不计差错,计眼。”
他在陈言的名字后头添了一个字:
“过。”
石头站在白线外。
这一个月,他头一回看见自己名字后面写的不是“候”字。
* * *
药试散了以后,鲁禾把那根铁丝封进纸袋。
齐允站在案边,手放在蓝册上。
“第二场呢。”
鲁禾说:“三日后,辨名。”
齐允抬起头。
鲁禾也看石头。
“三日后,不认草,认旧牌。谁能把一块缺名的牌说清,谁进前三。”
石头把“缺名”两个字听得很清楚。
齐允垂下眼,手指从蓝册边收了回去。
* * *
回药圃的路上,韩墨子走在前面。
石头用左手把药试牌翻过来。
背面原本只刻着“丁七”,现在多了一道小横,横下写着“第一场过”。
“你不想问吴有根现在怎样。”韩墨子说。
石头停了一步。
“想。”
“先把名字认出来。”
“三日后认旧牌。”
“先认人。”韩墨子回头,“认不出人,旧牌上的名字都是空的。”
石头把药试牌收进怀里。
丁字七在前,陈言在后。
三日后的“辨名”,已经先把这个名字写进了他心里。
* * *
三日后,白石坪上的青盆都撤了。
坪心多了一块黑石台。六块旧牌扣在上面,牌背朝上,磨得只剩深浅不一的边。
鲁禾站在台前,韩墨子在坪外,齐允负责翻牌。
来考的药试生只剩三个。
石头站在最末。
“第二场,辨名。”鲁禾说,“六块牌里,有一块曾在旧册院留名。找出它,认出牌主。”
“牌背都磨平了。”左边那个药试生说。
“所以才叫辨名。”
* * *
第一个药试生上前。
他一块块翻过去,正面扫一眼,指头去蹭牌边。
看了半刻,他挑出一块。
“第五块。”
鲁禾问:“牌主。”
“不知。”
“为何选。”
“牌边的漆比别的新。”
鲁禾把那块牌放到一旁。
“能选,不行。”
第二个是齐允。
他没有翻牌,先看木纹。
“第三块。”他说,“六块牌里,只有这块背面被水泡过。”
鲁禾让他翻。
牌后刻着一个“郑”字。
齐允脸色变了一点。
“错。”
* * *
石头走到台前。
六块旧牌排成一列,牌背都朝上。
他没碰牌,先看牌缝。
一二块隔两指,二三块隔四指。三块和五块中间空得最宽。第六块歪在边上,底下一道干泥印。
“把第六块挪开。”他说。
齐允看向鲁禾。
鲁禾点头。
第六块牌挪开以后,黑石台上露出一个小小的钉眼。
“这里原先钉着第七块。”石头说。
鲁禾没有否认。
“找。”韩墨子在坪外开口。
* * *
石头从袖里拿出丁字七。
牌背那道浅竖朝上。
台面钉眼的位置,正对他的牌左角。
他把自己的牌放上去。
钉眼被牌角盖住,边沿严丝合缝。
“这块旧牌原先和丁字牌挂在一处。”石头说。
“哪一块。”
石头看六块牌。
第一块的边角磨得圆,第二块上面有油,第三块被泡过,第四块缺一角,第五块边上有刀痕,第六块底下有黑泥。
他伸手拿起第五块。
“拿错了。”齐允说。
石头不答。
他把第五块翻过来,正面的字被刀刮得很浅。灯照不出来,只剩几个断笔。
他把手心贴到牌背上。
木纹底下有一道沟,比别处深。
不是字,是道印子。从左下角往上拐,中间折向右,印着三个小坑,最后一个坑缺了半边。
石头认得。
丁字七的床板上有三个数。旧扫帚上有七道刻痕。井里的管子上有同样的钩印。
牌背上的路,正好从右往左倒着走。
* * *
手心一凉。牌背浮起一道白印。
不是外头来的光,是木纹里头藏着东西,被凉气顶出来了。
石头看见残字。
先是一个“吴”。
吴字中间的口缺了半边。底下那一撇没有收,拖进木纹里。
后面又浮起一个“根”。
两个字只亮了一瞬。
紧跟着,牌背里有一道气往前一顶。
石头手下一震。
黑石台面上冒出一道白线。
白线不长,半尺,弯了一下,像有人用指甲从牌底划到石面。
石头鼻血流下来,滴在白线上。
白线没有化。
* * *
鲁禾往前一步。
韩墨子也进了坪。
“谁让你照的。”鲁禾问。
石头把手从牌上抬起来。
“没人。”
“你在什么地方学的照。”
“井底下。”
鲁禾低头看白线。
“这是第几回。”
石头看着韩墨子。
韩墨子没有说话。
“第三回。”石头说。
坪边的人都退了半步。
齐允把手按在名册上。
“异象三,按门规,封井拿人。”
* * *
韩墨子走到黑石台边。
他先看白线,又看牌。
“封井?”他问。
鲁禾说:“旧册院若有异象,规定就是这条。”
“你看这道线,是从井里出来的?”
鲁禾没有立刻答。
韩墨子把第五块牌翻正,指着正面的残字。
“这是丁七旧牌。牌背原本留着井记,后来有人刮过。井记没刮净,石头才照出来。”
“那也不能说明异象该由他担。”
“异象不是他生出来的。”韩墨子说,“是这牌底下剩的。”
鲁禾看着石头。
“你为什么非要翻第五块。”
石头用袖子擦掉鼻血。
“第六块底下有泥,说明它原先放在泥边。第四块缺角,第三块泡过水。第五块的刀痕是修牌的人留下的。”
“这一些只能说明第五块旧。”
“牌背的路从右往左。”
“你去过井底。”
“是。”
“谁带你去的。”
“井管带我去的。”
鲁禾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* * *
韩墨子把黑杆笔递给石头。
“把牌主写下来。”
石头在册页上写:
“吴有根。”
鲁禾看着这三个字。
“你再写一遍。”
石头又写了一遍。
“为什么写两遍。”
“第一遍给这个牌子。第二遍给那个人。”
鲁禾把册子转过去,看齐允。
“第三个药试生,辨名过。牌主,吴有根。”
齐允在册上落笔。
笔尖停了一息。
“异象三呢。”
鲁禾看着白线。
“记在牌上。”他说,“不记在人上。”
* * *
药试散时,黑石台被抬进旧册院。
石头跟在后面,走得不快。
他把丁字七翻过来。
牌背那道浅竖上头,多了一条很细的白线。
和他方才在牌背上看见的那条路,一个方向。
韩墨子从后头走上来。
“明天,门里会有人来找这块牌。”
石头把牌收进袖子。
“来找我?”
“先找牌。”韩墨子说,“找不到牌,才会找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