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头没有回药圃。
韩墨子带他去了旧册院。
祝衡已经收到那张写着“吴有根”的册页。他把五块旧牌摆在井边,只留第五块在案上。
“黑石台的白线已经记进档。”祝衡说,“明日会有人来封牌。”
“封多久。”
“封到牌主自己出来说清。”
石头站在案边。
“他不能出来。”
祝衡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知道。”
“病圃里那个就是。”
“你叫了他的名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石头说:“我写了两遍。”
“所以现在井里的字也动了一遍。”
* * *
祝衡把铜尺横在旧牌上。
铜尺凉了一瞬。
牌背那条白线跟着暗下去。
“你现在有两个法子。”他说,“一个,把牌交出去;名封进井里,药试算你过,后面仍能考。”
“另一个呢。”
“牌留在你手里。决赛以前,你若能替牌主把名下那笔未销的账弄清,牌就还能挂。”
“弄不清呢。”
“他死,牌销,你从药试除名。”
石头看着旧牌。
“他还有六口没有还。”
祝衡摇头。
“不是让你替他还六口。是让门里承认,那六口不是他欠的。”
“谁欠的。”
“去问写账的人。”
* * *
石头去了病圃。
吴有根蹲在篱笆里,面前摆着那只旧木牌。
“你写我名了。”
“写了。”
“写了几遍。”
“两遍。”
老人笑了一下。
不是高兴的笑。
“那他们今日该来了。”
“谁。”
“抄名的人。”
石头在篱笆外站着。
“你怕他们来。”
“我怕牌先来。”老人说,“牌来了,人还能躲;名来了,人就没处躲。”
* * *
午后,外门果然来人。
齐允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两个穿灰衣的。灰衣人手里没有兵刃,只抱着两只空木匣。
“奉录事堂令,取丁字旧牌、药试黑石台验、病圃老七名下旧档。”齐允说。
“牌在旧册院。”石头说。
“旧册院说牌昨夜转到了你手里。”
“牌在我手里,人也在问我。”
齐允看着他。
“让开。”
“令呢。”
齐允把纸递过来。
这一回纸上的印是真的,印脚长,收笔也对。
石头从头看到尾。
“上头有三条。”他说,“牌、石台、旧档。”
“是。”
“没有写人。”
齐允脸色不变。
“牌在人这里,当然先问人。”
“你们要牌,我给你。”石头从怀里拿出丁字七,放在篱笆上,“要石台,也在旧册院。要旧档,得让祝衡开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
齐允抬手把牌拿起来。
牌一离手,背面白线闪了闪。齐允手背上立刻浮起一条黑线,不是打人的红线,像皮肉底下有虫子拱了一下。
* * *
齐允把牌扔回石头怀里。
“这牌有东西。”
“牌是木头的。”
“你别碰我。”
“我没碰。”
齐允往后退了一步。
跟来的灰衣人把木匣抱紧了一点。
吴有根从篱笆里站起来。
他走路不快,右手的两根断指收在袖里。
“牌给我。”
石头把牌递过去。
老人把牌拿在手里,牌背的白线立刻暗了,黑线没有浮起来。
“它认你。”齐允说。
“它认丁七。”老人说,“我做过四年丁七。”
“现在丁七是陈言。”
“牌号能换,牌上的痕换不了。”
* * *
齐允伸出手。
“把牌交来。”
吴有根把牌按在掌心。
“你要牌,先要名。”
“什么名。”
“井里那一行,是谁写的。”
齐允没有答。
石头在老人侧后看见他的袖口动了一下。
里面藏着一张折起的旧纸。
“说不出来,就回去问。”老人说,“我在病圃等你。”
齐允看了石头一眼,退开半步。
灰衣人抱着木匣上前,像是替齐允接牌。
“盒子打开。”老人说。
灰衣人把匣盖翻开。
匣里空着,只铺着一层药纸。纸面湿,泛白。
他把匣口凑近木牌。
石头看见匣里那层药纸贴住了牌背。
“收。”齐允说。
匣盖合上。
石头伸手去抓匣子,匣盖的铜扣在他虎口上划了一道。
血立刻出来了。
灰衣人把木匣抱回胸前,退到齐允身后。
“把牌还给他。”齐允说。
老人把丁字七放回石头手里。
石头再看牌背。
白线只剩半截,尾巴像被什么东西揭走了一层。
“你们拓了牌痕。”
齐允看着他流血的手。
“空匣。”
“匣里有纸。”
“纸也是空的。”
石头把牌翻过来。
那一截断口对着木匣的铜扣,大小正合。
“你今日借他的名。”齐允说。
“不是借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石头把丁字七攥紧。
“是我的牌。你们拿走一截,也拿不走名。”
齐允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血。
“血流在牌上,牌就该记住你了。”
他带着人走了。
* * *
另一只木匣仍旧空着。
装过牌痕的那只被灰衣人抱在怀里。
石头把手上的血甩进土里。
牌背上少了一截白线。
他的掌心多了一道新口。
吴有根坐回篱笆下。
“他会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回来会带谁。”
石头摇头。
“不是病圃的人。”老人说,“是井里的人。”
石头把旧牌放在膝上。
牌背那道白线已经淡成一层灰,尾巴断得很齐。
“明日的药试怎么考。”
老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考什么,都是看你能不能把名字摆正。”
石头握住牌。
“那就摆正。”
* * *
药试最后一场,摆在西药圃的石坪上。
三只乌木案,三品新土,三株半死的九节草。
鲁禾坐在案后,韩墨子站在空牌旁边。齐允和另一个药试生已经站在自己的案前。
石头走到第三张案前。
他的九节草只剩两片叶,叶背发黑,根须露在外面。
“最后一场,养苗。”鲁禾说,“日头落山前,谁的根重新抓住土,谁过。”
“可以借器吗。”齐允问。
“只用案上三样:土、水、自己的气。”
齐允点头。
石头看着自己的草。
根上有一层薄霜。
土是西药圃的黑土,水是井槽水,草根底下有一点白色。
他把手指伸进土里。
凉。
根还活着,只是根尖冻住了。
* * *
齐允先动。
他双掌按在土上,闭目。土面浮起一层青色,草叶慢慢抬起一寸。
另一个药试生也动。他的掌心没有光,水面上却起了一圈纹,草根开始自己往下扎。
石头没有动。
他先看草根。
左根短,右根断,正中的根尖卷着。黑土里有一粒白砂,白砂正好堵在根尖底下。
他把白砂拨开。
草根碰到土,停了停,没有往下走。
“不借气,根不会动。”齐允说。
石头把右手按在土上。
他的右手食指还僵着,指节不能弯。掌心旧白圈一贴土,根尖便抖了一下。
他没有把气往外送。
他让自己那一息顺着土里的水路往根尖去。
* * *
水先凉。
凉意从井槽那头过来,贴着土里的细沟走到黑土中央。
石头没有收。
他让水从指根进,再从掌心出。
九节草的根尖被水推了一下,慢慢转过来。
第一根须扎进土。
第二根。
第三根。
草叶没有立刻抬起来。
石头盯着叶背,右手开始发麻。
“草活了吗。”鲁禾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再送。”
石头把手掌往下压。
旧白圈裂开一线,血从掌纹底下渗出来,落在黑土上。
草根碰到血,停了。
土里的凉气忽然往回撞,撞到石头手腕。石头喉咙里一甜,咳出一口血。
“撤手。”韩墨子说。
石头没有撤。
* * *
他看见血渗进土后,草根往回缩了半寸。
不是怕血。
是根尖受不了。
石头把手掌抬起来半寸,不碰草根,只让掌心隔着土送。
凉气慢下来。
他数着自己的呼吸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数到第四下,草根又动了。
这一回不是往土里扎,而是顺着土里的水路往外探。石头记起吴有根教的,把掌心往水道那边移了一指。
根跟着移。
第二根、第三根也跟上来。
三根须在水里并成一线,贴着石坪底下一块青砖爬过去。
石头看见青砖上有一道很细的白痕。
白痕从砖缝里往东,接到井槽。
* * *
“根抓到了。”齐允忽然说。
鲁禾走过来。
石头抬起手。
九节草的叶子还没有立起来,三根须却已经抓住青砖。
土没有分开。
根从砖缝底下穿过,抓住了一根埋在坪下的旧井管。
“这不算入土。”齐允说。
“算活。”祝衡从场外开口。
鲁禾看他。
祝衡没有进坪。
“九节草认水路。”他说,“活着,就是根还在长。”
鲁禾蹲下看了三根须。
第三根须的尖上有一点红。
是石头的血。
“陈言,过。”
* * *
日头落山时,三只案前的草都被捧起来。
齐允的草叶最直,土面上的青还没散。
另一个药试生的根扎得最深,几乎把整块土抓成一团。
石头那株草只有两片叶,叶背还黑,根却从盆底穿出来,缠着一根旧井管。
鲁禾合上名册。
“药试名次。”
“齐允第一。”
“柳直第二。”
“陈言第三。”
坪边有人低声说话。
石头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。
不是“丁七”。
也不是“无根的那个”。
是陈言。
* * *
韩墨子从空牌旁走过来。
他把一张新牌递给石头。
牌正面刻着“陈言”,下面一小行“药试第三”。背面留空,没有丁字七。
石头捏着牌,翻了两遍。
“旧牌呢。”
“旧牌留在旧册院。”韩墨子说,“旧名也留在那里。”
石头把新牌挂在腰上。
木牌碰到衣襟,响了一声。
“下一场,我要进星罗山。”石头说。
韩墨子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找一口能还气的井。”石头说,“门里说我没有根,我不能一辈子向别人的井借。”
葛敬从场外走过来,手里拿着册子。
“从今日起,陈言录入外门弟子的试册。”他说,“不是杂役,也不是只挂名的药圃听役。”
石头看着他。
“外门弟子。”
“试弟子。”葛敬说,“药试第三,暂居一列。”
“行。”
葛敬把笔递给他。
“自己签。”
石头接过笔。
他在“陈言”后头写下自己的字。
签完,他把笔还给葛敬。
* * *
夜里,石头回了旧册院。
祝衡把丁字七从匣里拿出来,放在井台。
“这一块不能再挂。”
石头看着旧牌。
“留着。”
“旧牌留在旧册院,不销。”
石头点头。
他把新牌放在旧牌旁边。
陈言。
丁七。
两块牌并排摆着。
一个名字明天要挂在他腰上。另一个名字留在井边,等吴有根有一天能自己来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