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3章 入星罗山
书名:问心求仙 作者:皮鹏大侠 本章字数:4383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4

石头是被药棚外的兽铃吵醒的。他记得进洞半日便着了道,再醒来时,人已躺在百灵门药棚。
日头已经偏西。
右胳膊从腕子到肩都不能抬。右手掌缠着白布,布下有药汁的苦味。
韩墨子坐在门口,竹杖横在膝上。
“洞里的东西不是风。”他说。
石头撑起半个身子。
“压灵符。”
“你见过。”
“钟越鞋底的砂。”
韩墨子把一只小瓷瓶扔到他手边。
“喝。”
石头拔开塞子,药又苦又涩。他喝完,舌根发麻。
“钟越呢。”
“押在外门。”
“谁给他的符。”
“他说是地上捡的。”
“你信。”
“不信。”韩墨子说,“但符上没有名,只有印。”
石头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“我不会用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查我。”
“不是我查你。”韩墨子说,“是门里要一个写在纸上的说法。”
    *    *    *
鲁禾到药棚时,天已经黑了。
他带来了钟越那块薄木牌、破裂的压灵符和一本干干净净的册子。
“钟越改了话。”鲁禾说,“他说洞里有人先放灵压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谁。”
“你。”
石头把右手从膝上抬起来。
布条下渗着血。
“我若先放,为什么手会裂。”
“他说你装。”
石头把桌上的空碗推过去。
“验碗。”
鲁禾盯着碗底。
“验什么。”
“我醒来喝的是药,不是水。药里有清心草。”石头说,“若我身上有他符上的东西,碗底会变黑。”
鲁禾没有动。
韩墨子把药棚的一只空碗放到桌上。
“验。”
石头从布条缝里挤出一滴血,滴进碗里。
血在水底散开,红得很慢。
半刻过去,碗底没有黑。
鲁禾把压灵符的碎纸放进去。
水面一颤,碗底浮出一圈黑。
“符碰血才黑。”石头说,“我碰过他的符,血就不在这里。”
鲁禾看着碗。
“你在洞外没有碰过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好。”
    *    *    *
鲁禾没有收起册子。
“验血能洗你一半。”他说,“另一半在异象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
“洞里的压力从后头来,你自己也认了。”鲁禾说,“它压住你以后,又被你弹回去。那一下不是你学的法。”
石头想起那道冷绳,也想起胸口里那一点自己收进去。
“我没有放回去。”
“那是谁。”
石头没有答。
韩墨子也没有替他答。
鲁禾翻开册子,在上头写:
“陈言,洞口留牌,掌心有伤,无异法痕。”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先留一条能查的记录。”鲁禾说,“有没有资格入山,要另外看。”
    *    *    *
第二天,外门试选把剩下的人叫到石坪。
钟越站在最边上,右手缠着比石头更厚的布。他的正式名额已经被划掉。
鲁禾念名册。
“药试第三,陈言。暂候。”
石头站着。
“不是准试。”齐允问。
“暂候。”
“星罗山门后日开,候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候到今夜。”
鲁禾把一枚旧铜钱放在桌边。
“今夜进暗堂,谁能守住自己的牌到天亮,谁补钟越的缺。”
齐允看向石头。
“没有灵根的人,守一夜。”
“我有牌。”石头说。
“牌会碎。”
“碎了再补。”
鲁禾看他。
“这不是补牌。牌里灌的是你的名,碎了就没法再写。”
石头把手里的薄木牌放到桌上。
“那就让它别碎。”
    *    *    *
暗堂没有窗。
四壁挂着旧牌,牌下点着细香。石头坐在正中,门槛外站着韩墨子。
牌放在膝上。
鲁禾把一支香折成三截,插在牌前。
“一截香烧尽,牌会响一回。牌响时,你要应自己的名字。”他说,“不应,牌上的名就换人。”
石头看着三截香。
第一截烧到一半,堂里没有风。
牌自己响了一声。
“陈言。”
“在。”
牌面的刻字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第一截香烧尽时,堂里忽然冷下来。
不是风。
霜从门槛爬进来,先冻住石头鞋边,再爬上他的膝。木牌表面浮起一层白,刻字底下结出细冰。
石头把右手压在牌上。
布条里的旧伤被冷气一逼,先麻,随后裂开。血从布下渗出来,沿着刻字往下走。
他没有换手。
冰碰到血,化得慢,木牌上的字保住了。
    *    *    *
第二截香烧到一半,窗外有人走过。
脚步很轻,走到北窗停住。
石头听见窗纸被什么压得发响。
随后,一道灵压穿过窗纸,正落在他肩上。
他整个人往下一沉。
手心里那一点先收紧。压进肩膀的东西没有往里走,在胸口停住。
石头鼻子里一热。
血喷出来,落在牌角。
屋里霜气一顿。牌面的冰纹裂成一道细线。
窗外脚步退了两步。
石头抬起头,正对窗纸。
外头没有人说话,脚步往东去了。
第二截香继续烧。
牌没有碎。
    *    *    *
第三截香烧尽前,堂里又响了一声。
“陈言。”
石头嘴里都是血。
“在。”
牌面没有亮。
过了两息,刻字底下才透出一点暗红。
天亮时,三截香都成了灰。
牌还在膝上,牌角一道细裂里嵌着血霜。
    *    *    *
门开时,鲁禾先看牌,再看他的手。
“碎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名字掉了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
鲁禾在册上落笔。
“陈言,补入星罗试选。”
石头没有笑。
他低头看牌。
牌角多了一道极浅的裂纹,裂纹从“七”底下往右走,像那截被拓走的旧牌白线。
他把牌装进袖子。
堂外的日光照进来,牌背上的裂纹却仍是黑的。
    *    *    *
星罗山门在百灵门西边三百里,藏在一道裂谷里。
出发那天,雨刚停。六名弟子站在青石坡上,各背一只竹筒,腰挂试选牌。
鲁禾领队。韩墨子坠在队尾,竹杖点地。
齐允站在队伍前头,柳直站在石头后面。
钟越没有来。
    *    *    *
裂谷两岸是黑石,谷底没有河,只铺着一层白砂。
星罗山门从白砂里露出来,两块巨石夹着一道门洞,门楣上没有字。
门前已经站着别的宗门的人。
最前头站着一个暗红短袍的年轻人,腰间挂一枚黑铁牌。
齐允低声说:“镇岳宗,霍青。”
石头看过去。
霍青在看他们。目光从齐允腰上的牌扫过来,停在石头脸上。
“百灵门还带了一个无灵根的。”
旁边有人笑。
鲁禾没有理。
    *    *    *
山门前的校验很简单。
每个人把竹筒放进石门边的凹槽,石门上的白纹亮一下,再由守门人抄名。
石头把竹筒放进去。
白纹没有亮。
鲁禾看了一眼凹槽。
“再放。”
石头又放。
还是没有亮。
齐允开口。
“他的竹筒没开过。”
“没有规定要开。”
“没有灵根的筒,门不认。”
石头把竹筒拿起来。
“门认什么。”
“认灵根。”守门人说。
“那就不认它。”
石头把竹筒收回腰里。
“我认。”
守门人皱眉。
鲁禾把名册递过去。
“他名在册上,药试第三,补入。”
守门人看了看印。
“名在,门不开也没用。”
韩墨子走到门边。
“门不开,是筒里没有气。筒里没有气,人往里填。”
守门人看向他的竹杖。
“韩师叔。”
韩墨子没有再说。
    *    *    *
石头把手掌贴在石门的白纹上。
门是冰的。
没有一点回应。
他想起井气,没有借;想起药圃土,也没有借。
他只在掌心里留了一息。
白纹底下忽然涌出一股力,顺着手掌钻进腕子。
石头手心里那一点往里一收。
那股力被吞掉,他鼻子里立刻冲出一股血。
血落在白纹上。
白纹底下忽然裂开一条细线。
线从石门的左下角往上,停在他手掌底下,不再动。
霍青转过身。
守门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石头腰间的竹筒自己响了一声。
封蜡裂开。
筒口里有一粒黑土。
不多,只有拇指大。
鲁禾看见了。
“门认了。”
守门人把铜印盖在名册上。
“百灵门,陈言,入。”
鲁禾在册角添了一行:
“以血开门,异象再记。”
    *    *    *
入山以前,韩墨子把石头叫到一边。
“山里有多少人,你都要记住。”
“记住做什么。”
“出来的时候,少一个,我要知道少的是谁。”
石头点了一下头。
“门什么时候开。”
“十五日后的酉时。”韩墨子说,“过了酉时,门只开一次。”
“只开一次,什么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里面有人会抢门。”
石头把竹筒按在腰边。
黑土在筒里轻轻碰了一下。
    *    *    *
石门向两边退开。
门里没有路,只有雾。
先入的是镇岳宗,霍青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石头一眼。
“无根的人,别死在第一步。”
石头看着雾。
“你也别。”
霍青笑了一声,走进雾里。
六名百灵门弟子依次进门。
石头最后跨过门槛。
脚下的白砂一软,身后的山门没有响。
他回头看。
门已经不见了。
    *    *    *
雾散开时,石头站在一片林子里。
树高,皮黑,叶子从半空垂下来。地上没路,只有踩烂的蕨草。
柳直站在他左前方五步,齐允不见。
石头先在心里数人。
百灵门进来六个,名册上的名字他记得。眼前只看见柳直,齐允的脚印往东,另外三个不见。
“人呢。”石头问。
“进门就散了。”柳直说,“我听见右边有人叫,没回头。”
“六个?”
“最少三个方向。”
石头抬头看看树。
树冠把天遮死。林里没有鸟,也没有虫。
竹筒贴在腰边,筒里的黑土有一点热。
    *    *    *
两人往前走了一里,树皮上开始出现白印。
白印不大,像手指从树干上擦过。每隔七步一道,往北。
柳直看了一眼。
“路标。”
“不是我们的。”
“镇岳宗?”
“霍青进门前有两个人背的是空手,他们身上没有竹筒。”
柳直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看我的腰。”
    *    *    *
白印尽头是一个水潭。
潭边坐着齐允。他左脚泡在水里,裤腿撕开,脸白。
“你们来得慢。”他说。
柳直走过去。
“伤。”
“水下有东西咬。”
石头没有看水。
他先看齐允的鞋。
鞋底白砂只剩一边。
“你从西边来的。”石头说。
齐允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左脚鞋底没有砂。潭西有白砂滩,泥从那边下。”
齐允把脚从水里抬出来。
脚踝上有两个小孔,周围发青。
“水下有蛇。”
“蛇不咬空水。”石头说。
柳直拿出药瓶。
“先解毒。”
石头挡住他的手。
“先看潭。”
    *    *    *
潭水清得过头。
水底的石头都看得见,只有齐允坐的地方下面没有影子。
石头捡起一根树枝,往水里一探。
树枝没入半寸,水面就往外冒白线。
白线贴着树枝往石头手上走。
他松手。
树枝沉下去,没有浮起来。
“这水不让人借。”
“借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石头说,“但它吃手上的东西。”
齐允把脚往回收。
“先救我。”
石头看了一眼他的脚。
“你想让我们先下水。”
“我脚伤。”
“伤在东边也能走。”
柳直已经看见齐允身后压着三片叶子。叶子是绿的,上面有极浅的白粉。
“他刚才抓过水里的什么。”柳直说。
齐允没有否认。
“瓶子。”石头说。
齐允把手往袖里收。
石头用树枝点在他袖口。
“瓶子。”
齐允停了一会儿,从袖里摸出一只小瓷瓶。
瓶子里装着半瓶清水。
水底沉着一粒白色小虫。
    *    *    *
“这不是潭里的水。”石头说。
“是。”
“潭水会咬树枝。”石头说,“你瓶子里的虫子还活着。”
齐允抿住嘴。
柳直把瓶子拿远。
“你拿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星罗试选的药引。”
石头看见瓶底有一个印,方框带钩,笔脚带挑。
眼熟。
柳直把瓶子拿远了,潭边又暗,他只看见半截。
他没有声张。
“你在哪里拿的。”
“前面石亭。”
“谁让你拿。”
齐允没有答。
    *    *    *
潭对岸传来脚步。
霍青带着两个人从白印那边走过来。
他看见齐允脚上的伤,笑了一声。
“百灵门的人,先把自己人捞出来。”
柳直挡在石亭前。
石头没有挡。
他转身把齐允的脚从潭边拖开,拖到一块干石头上。
“你自己选。”他说,“留在这里等死,还是跟我走。”
齐允看着他,咬了咬牙。
霍青走到潭边。
他抬脚踩住水中一块石头,水面立刻安静。
“潭里是星罗的第一道门。”他说,“拿不到过门的东西,就进不去。”
石头看见他的手背上浮起一条浅线。
不是心魔红线。
是被水里的东西吸出来的青。
    *    *    *
霍青抬起手。
水底那粒白虫在他掌心底下动。
石头腰间的竹筒也动了一下。
黑土贴在筒壁上,发出一声很小的响。
霍青转头看他。
“你的筒里有东西。”
“有土。”
“只有土?”
石头没有答。
霍青的脚在石头上转了一下。
潭水从四周往中间塌。
水底露出一条石阶。
石阶往下走,第一级上刻着两个字:
“无根。”
    *    *    *
柳直看着石阶。
“你下去。”
“下。”
齐允站起来,脚一碰地便发抖。
“我先走。”
“走。”
石头让开。
齐允沿着干石往另一头走,走两步便回头。
霍青站在潭边没有动。
他等着。
石头把竹筒从腰里解下来,抱在手里,第一脚踏上刻着“无根”的石阶。
水从他脚边合上,石阶没有消失。
下面的黑里亮起一线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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