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十,郭松龄批了。
批文只有一行字:
准。第一军补充营,安图新兵,整训三月。
落款是郭松龄的印,日期是正月初十。
赵曼一把批文折好,揣进衣兜,又摸了一下,确认在。然后去了城外营房。
孟大胡子的人,分编入四个组,已经一个月了。
赵大柱跑了山路,刘二柱查了账,孙三柱嘴碎了。三件事处理完,孟大胡子服了。
但服了,不等于能打。
两百多号人,枪法好,山路熟,敢拼命——可他们是绺子,不是兵。绺子打仗,各打各的,谁冲得快谁先吃肉,谁慢一步谁连汤都喝不上。你让他守一个位置,他守不住。你让他配合别人打侧翼,他不知道什么叫“侧翼”。他们不知道什么叫伏击,什么叫截击,什么叫围点打援。他们只知道一件事——抢。
别动队打仗,五个组配合。绺子靠勇,兵靠谋。差的就是这个。
赵曼一把五个组长叫齐。
“郭军长批了。第一军补充营,安图新兵,整训三月。第一组、第二组第一批去,第三组、第四组第二批去,第五组随我留在延边。”
马德山问:“以什么名义去?”
“补充营。对外说,第一军从安图招了一批新兵,正在整训。对内,第一军参谋部安排教官,按新兵训练大纲走。”
刘德贵问:“枪呢?”
“去的时候带自己的枪,训练时用第一军的枪。训练完了,带第一军的枪回来。弹药从第一军军械库出,不走延边的账。”
金成浩问: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夜里。第一批,第一组、第二组,共一百二十人。走山路,从延边经和龙到第一军营地。路上走两天,不扎堆,分三批走。第一批前半夜走,第二批半夜走,第三批后半夜走。”
朴永哲问:“第二批呢?”
“半个月后。第三组、第四组,共一百二十人。同样的路,同样的方式。第五组随我留在延边,不整训。”
孟大胡子问:“我呢?”
“你是第五组组长。你的人分在四个组。你去第一军,跟训。不带队,只跟训。看第一军怎么练兵,回来教我。”
孟大胡子点了下头。
散会之后,人散了。赵曼一把马德山和刘德贵单独留下。
“明天夜里走。路上遇到人,就说是安图来的新兵,去第一军报到。有人问,就说不知道。有人拦,就绕。”
马德山点头。
刘德贵问:“训练期间,能回来吗?”
“不能。三个月,全封闭。”
刘德贵沉默了两秒,又问:“训练完了,枪带回来?”
“带回来。第一军的枪比咱们的好。三八大盖,汉阳造,冲锋枪,轻机枪。练熟了,带回来。弹药从第一军军械库出,不走延边的账。”
马德山问:“训练期间,情报谁盯?”
“朴昌盯图们,李维周盯延边,刘三的人盯珲春。三条线。你们只管训练。情报的事,我来管。”
两个人分头走了。
马德山走出院子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营房里那群正在擦枪的绺子。枪擦得亮,人坐得歪。一个人翘着腿在墙角抽烟,烟灰弹在地上,弹了三下,没弹进去。那个人看见马德山看他,把腿放下来了。马德山没说话,但他心里记了一笔。
当天夜里,赵曼一去了军部。
郭松龄正在看地图。她走进去,把批文的事说了一遍。
“郭军长,第一批明天夜里走。第一组、第二组,一百二十人。走山路,从延边经和龙到第一军营地。两天到。”
郭松龄点头。
“第一军那边,我打了招呼。营地、靶场、训练场,都备好了。参谋部派两个教官,一个管基础,一个管战术。孙教官,东北讲武堂毕业,打过直奉大战,管基础。周教官,日本士官学校毕业,管战术。你的人是老兵,底子好,但打法不对。让教官从头教。”
赵曼一看着他。
“郭军长,三个月之后,我要三百人能打。能打伏击,能打截击,能打围点打援。能守石门沟,能退后山,能走地道。”
郭松龄把铅笔放下。
“三百人,五个组,一个驻地,三层工事。你训练的,不是绺子,是兵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绺子靠勇,兵靠谋。三个月,够他们从绺子变成兵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两秒。
“郭军长,有一件事我没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孟大胡子的人,分编入四个组,一个月了。可这一个月里,他们跟原组的人打过三架,偷过两次伙房的肉,还跑了一个。”
郭松龄抬眼看着她。
“跑了?”
“第二天找回来了,自己回来的。没跑成,是因为他不认路。但人心不稳,我知道。”
郭松龄把铅笔放下,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
“三个月,够你换血吗?”
赵曼一沉默了两秒。
“不够全换。但够我把不行的挑出来,把行的留下。”
“挑出来的怎么办?”
“送回山上。哪来的回哪去。我不养不听话的兵。”
郭松龄点了下头。
“行。三个月之后,我要看到三百人能打。”
“能。”
赵曼一走了。
回到城北院子,天已经黑了。
她把航线图拿出来,铺在桌上。延边城,图们江,会宁,奉天。旅顺,图们,安东。安图,石门沟。她在第一军营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旁边注了两个字:整训。在图们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旁边注了两个字:朴昌。在延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旁边注了两个字:李维周。在珲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旁边注了两个字:刘三。
她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三个字:补充营。然后画了一道线,连到延边的圈上。又画了一道线,连到第一军的圈上。又画了一道线,连到图们的圈上。又画了一道线,连到珲春的圈上。
画完了,她退后一步,看了很久。三百人,三个月,从绺子到兵。
她拿起铅笔,在“补充营”旁边又写了四个字:血债血偿。
然后她放下铅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但今晚,她没有检查枪。
因为她知道,从明天夜里开始,这三百人的命,不再只系在她一个人的腰带上。
她不知道的是,在延边城外的营房里,孟大胡子正坐在自己的铺上,一宿没睡。
他手里捏着那张分组的纸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纸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,转过身,面朝墙。
墙上有他白天用炭笔画的一个记号,是他自己在山上的堂口位置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记号。炭黑沾在手指上,他没擦。他看了很久,才闭上眼睛。
(第七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