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走的那天夜里,延边城下了雪。
雪不大,但密。风从图们江上吹过来,把雪粒子打在脸上,像细针扎。马德山站在营房门口,看着第一组的人列队。四十个人,穿便衣,背长枪,腰里别短枪。
没人说话。但马德山注意到一件事——孟大胡子分进来的那几个人,站的位置不对。老兵站前排,新编进来的那七八个绺子,不自觉地往两边散,像是随时要找退路。
马德山没吭声。他扫了一眼队列,点了下头。
“走。”
四十个人,分两队,一队二十,间隔半里。马德山带前队,副组长带后队。走的是山路,从延边经和龙到第一军营地。不走大路,不走官道,不走江边。走的是山脊上的小路,踩上去没声。雪落在路上,把脚印盖了。
走了两个时辰,翻过一道岭。马德山停下来,蹲在路边,等后队。后队跟上来,副组长报:没人跟。
但副组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“后队里有个新来的,一路上老往两边看。我问他看什么,他说看路。”
马德山沉默了两秒。“看路不犯法。盯着他。”
副组长点头,带着后队继续走。
半夜,走到一条溪边。溪水结了薄冰,踩上去嘎吱响。马德山让人绕过去,从上游的石头堆上走。石头上有雪,滑。有人摔了一跤,枪托磕在石头上。全队停住。马德山回头看了一眼。摔跤的人爬起来,没吭声。但他看清楚了——摔的不是别人,是孟大胡子原来手下那个叫赵大柱的。赵大柱拍拍身上的雪,低着头,走回队列。脚步比之前慢了半步。
马德山没有多说,只把目光收回来,继续走。
后半夜,走到一片桦树林。林子密,树冠搭在一起,遮了天。林子里黑,看不见路。马德山让人点了一根火柴,看了一眼地图,又灭了。
就在火柴亮的那一瞬,他看见林子深处有两点反光——不是雪,是眼睛。
他猛地抬手,全队停下。所有人蹲在树后,屏住呼吸。马德山盯着那两点反光看了几秒——
是一只狍子。
他放下手,全队继续走。但走在他身后的赵大柱低声骂了一句:“他娘的,吓我一跳。”
马德山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吓一跳就对了。行军路上,吓一跳是好事。吓两跳,就回不去了。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他把枪往肩上提了提,步子比之前稳了。
天亮之前,到了第一军营地外围。营地在山坳里,三面是坡,一面是路。路口有哨兵,穿着第一军的军装,枪端在手里。马德山走过去,报了名字。哨兵查了名册,放行。
李参谋在营房门口等着。他是个瘦高个,三十来岁,戴一副圆框眼镜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。
“马组长,到了。营地备好了。第一组住东边那排,第二组住西边那排。伙房在中间,水井在后面。训练场在东边,靶场在北边。明天早上六点,集合。”
马德山点头。四十个人进了营房。有人躺下就睡了。有人坐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雪。
马德山没睡。他围着营地走了一圈,看了哨位,看了水井,看了伙房。
走到西边营房的时候,他听见里面有声音。他停下脚步,站在窗外听。
是孟大胡子分进来的几个人,在低声说话。
“……你说赵先生把咱们弄到这儿来,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练兵呗。”
“练兵用得着走夜路?用得着分三批?我看她是怕咱们跑了。”
“跑什么,往哪跑?山上那点家当都没了。”
“那也总比在这憋着强——”
马德山推门进去。
屋里几个人瞬间安静了。炕上坐着的,地上蹲着的,都抬起头看他。炕上有个人手里捏着烟,烟还在烧,他没敢抽。
马德山扫了一圈,没发火。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明天早上六点集合。谁迟到了,今晚的话我原样报给赵先生。让她来定。”
屋里没人吭声。马德山转身出去,带上门。
他回到东边营房的时候,刘德贵已经坐在门口了。刘德贵看了他一眼。
“西边有动静?”
“有。不老实。”
“几个?”
“三四个。赵大柱算一个,还有两个原来跟着孟大胡子的老人。”
刘德贵沉默了几秒。“要不要报赵先生?”
马德山想了想。“先不报。三个月,看他们改不改。改了就留下,改不了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刘德贵也没再问。
两个人坐着,看着雪。雪停了,东边有一层薄光。营地里有人起来了,在伙房门口排队打水。
伙房门口排了十几个人。马德山看了一圈,没看见赵大柱。
他站起来。
“走。六点集合。”
刘德贵跟着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雪。
“赵大柱呢?”
“没看见。”马德山说,“但今天他一定到。他没那个胆子跑。”
两个人往训练场走。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,一直通到营地北边的靶场。
靶场上,孙教官已经在了。他站在雪地里,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,面前摆着一排步枪。靶场尽头是一排木桩,桩上顶着草人。草人被雪盖住了半截,歪歪斜斜的,有的顶着破草帽,有的扎着布条,像一排没来得及收拾的旧衣裳。
六点。哨子响了。
四十个人从东边营房跑出来,四十个人从西边营房跑出来。
马德山扫了一眼队列——赵大柱站在西边那排的最后一个,低着头,帽檐压得很低。
他到了。
马德山把目光收回来,没再多看他一眼。
孙教官翻开名册,开始点名。
雪又开始下了。不大,但密。
马德山站在队列前面,看着面前这八十个人。他们穿着便衣,背着枪,站在雪地里。三个月之后,这些人要么变成兵,要么变成灰。
(第七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