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军参谋部派了两个教官。
一个姓孙,四十来岁,东北讲武堂毕业,打过直奉大战,在第一军当过营长,后来调到参谋部管训练。他管基础。孙教官个子不高,肩膀宽,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,是直奉大战留下的,走快了不明显,走慢了能看出来。他不笑的时候脸很沉,笑起来脸上全是褶子。
一个姓周,三十来岁,日本士官学校毕业,回国后在第一军当过连长,后来调到参谋部管战术。他管战术。周教官瘦,戴一副圆框眼镜,说话慢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把右手插在裤兜里,左手拿着炭笔,说到关键处,炭笔在木板上点一下。
孙教官第一天集合,站在训练场上,看着一百二十个人。训练场上的雪扫过了,但没扫干净,边角上还留着薄薄一层。他站在雪地里,脚上的棉鞋沾了一圈雪。
他没说话,先让人跑步。围着训练场跑十圈。跑到第七圈,有人掉队,弯着腰,手撑着膝盖,喘得像拉风箱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,散得慢。跑到第十圈,只有二十来个人站着,胸口起伏不大,但额头上全是汗,汗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气。
孙教官点了那几个不喘的,站到前面。又让人做俯卧撑。做了五十个,有人撑不住趴下了,胳膊肘磕在冻土上,闷闷的一声。有人撑得住。他又点了几个撑得住的,站到前面。
剩下的人里,有一个蹲在地上,嘴里嘟囔了一句:“跑圈有什么用?打仗靠枪法,不靠腿。”
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,没人接话。孙教官正在看手里的名单,听见了,抬起头。
“你叫什么?”
那人抬起头:“赵大柱。”
“赵大柱。你枪法好?”
“山上打了五年猎。”
孙教官没接话。他走到训练场边,从架子上取了一支步枪,扔给赵大柱。赵大柱伸手接住了。孙教官从自己腰里抽出配枪,退到十步外。
“靶子。”孙教官说。
有人把靶子立起来。孙教官抬手,一枪。正中靶心。
他把枪收起来,看着赵大柱。
“你打。”
赵大柱端起枪,瞄了瞄,扣扳机。中了。偏了一点,不在正中心。
孙教官没说话。他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,走到靶子前,把石头放在靶心旁边。然后退回十步外,抬手,一枪。石头碎了。
全场没人说话。赵大柱盯着那块碎了的石头看了几秒。
孙教官把枪收起来,看着赵大柱。
“枪法好,是绺子的本事。会跑圈,是兵的底子。你枪法好,但跑不动,打完了你跑不了。你跑不了,就是死人。”
赵大柱没吭声。他把枪还给孙教官,低着头,站回队列里。
孙教官说了一句话。
“站前面的,底子好。站后面的,底子差。底子好的,当班长。底子差的,当兵。三个月后,底子差的还差,退回安图。”
赵大柱站在队列后面,头低得更低了。
马德山站在队列里。他跑完十圈没喘,做了五十个俯卧撑没停。但他没站到前面。他是组长。
孟大胡子站在队列边上,双臂抱在胸前,看着赵大柱被孙教官当众压了一头。
他没说话。但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马德山看见了。他也看见了孟大胡子脚底下那点碎雪——孟大胡子站的地方,比其他人靠后半步。他在躲。
马德山把目光收回来,没吭声。
周教官第二天来。他站在训练场上,看着一百二十个人。他没让人跑步,先让人散开,散成一个圈,围着他。
“你们打过仗。打过什么仗?”
有人喊:“打过大户!”
有人喊:“打过日本人!”
有人喊:“打过绺子!”
赵大柱没喊。他站在圈边上,低着头,鞋尖在雪地上蹭。
周教官点头。
“打过仗。但你们打的,是绺子的仗。绺子打仗,各打各的。你们枪法好,山路熟,敢拼命。但你们不会配合,不懂战术。不知道什么叫伏击,什么叫截击,什么叫围点打援。三个月,我教你们。教完了,你们打的,是兵的仗。”
他让人搬来一块木板,上面用炭笔画着三个人、两条路、一个山口。三个人画的是三个圈,两条路画的是两条线,山口画的是一个叉。
“三个人,两条路,一个山口。怎么打?”
没人说话。
孟大胡子站在圈外,忽然开口了。
“分两路。一路堵山口,一路绕后。”
周教官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是?”
“孟大胡子。第五组组长。”
周教官点了下头。“你说得对。但不够。”
“怎么不够?”
“三个人。两路分兵,堵山口的人不够,绕后的人也不够。打不下来。”
孟大胡子皱了下眉。“那怎么打?”
周教官拿起炭笔,在木板上画了一笔。
“三个人,堵不住山口。绕后路,来不及。三个人,只有一个打法。两个人堵山口,一个人绕后路。堵山口的两个人,一前一后。绕后路的那个人,绕到后路,放一枪。放完就跑。堵山口的两个人,听见枪响,往前压。前后夹击,山口就拿下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一个人绕后路,不是去打仗,是去放枪。放完就跑。这叫诱敌。诱敌,就是让敌人以为后面有人。敌人一乱,前面就好打。三个人,两条路,一个山口。一个人放枪,两个人压。这就是战术。”
队列里有人低声重复了一句:“一个人放枪,两个人压。”
周教官听见了,没回头。
孟大胡子没再说话。他退后半步,回到圈边上。退的时候,脚底下的雪咯吱响了一声。
周教官看着他,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刚才说分两路。哪一路先动?”
孟大胡子愣了一下。
“堵山口的先动。”
“不对。”周教官说,“绕后路的先动。绕后路的放完枪,堵山口的才能压。顺序错了,全盘皆输。”
孟大胡子没吭声。他站回圈里,双手从胸前放下来,垂在身侧。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。
马德山站在圈的东边,看见了那个动作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。雪落在肩上,他没拍。
周教官把炭笔放下,扫了一圈在场的人。
“明天这个时候,所有人带纸笔来。我教你们画图。画图不是画着玩——画错一条路,死的是你自己。画错一座山,死的是你全组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马德山看着周教官的背影消失在雪里。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上全是老茧。他把手握了一下,又松开。然后转身往营房走。
雪落在营房的屋顶上,落在训练场的靶子上,落在那些还没站起来的人的肩膀上。
(第七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