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教官的画图课,在营房后面的草棚里上。
草棚四面透风,顶上铺着茅草,雪
压在上面,化了又冻,冻了又化,茅草结了一层冰壳。棚子里摆了一张长桌,桌上摊着纸、铅笔、橡皮。一百二十个人挤在棚子里,站着的比坐着的多,有人蹲在墙角,有人靠在柱子上。棚子角落有个铁皮炉子,里面塞了几块半干的柞木,烟多火少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靠炉子近的人往旁边挪了挪,靠柱子的人没处挪,把领子竖起来,下巴缩进去。
周教官站在长桌前,手里拿着一支铅笔。他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,然后握住,用铅笔尖点了点桌面。铅芯在桌面上戳出一个小黑点,他没管,开始画。
“今天画图。画什么?画你走过的路,画你守过的哨位,画你打过仗的山头。”
他拿起一张纸,贴在木板上,用炭笔画了一笔。
“先画线。路是一条线。山是一条线。河是一条线。画图,就是把这些线画在纸上。线画对了,图就对了。线画错了,图就错了。图错了,人就死了。”
他画了一个山口。两边是坡,中间一条路。
“这是山口。你们打过仗,见过山口。山口怎么守?坡上放人,路上放人。坡上的人打侧面,路上的人打正面。这叫交叉火力。图上怎么画?坡上画一个圈,注上‘哨’。路上画一个圈,注上‘伏’。两个圈,一条线,交叉火力就画出来了。”
他放下炭笔,拍了拍手上的黑灰。
“发纸。每人一张,一支铅笔,一块橡皮。画你们守过的哨位。画完了,我来看。”
纸发下来。有人拿到纸就下笔,有人盯着纸看了半天。炉子里的柞木啪地响了一声,蹦出一个火星,落在炉子边上,很快暗了。
马德山拿到纸,没急着画。他先把纸在桌上铺平,用手掌从中间往四边压,把纸底下的草梗压平了。压完了,他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,掌心上有一道草梗的印子,红红的,横在掌纹里。他在纸角画了一个小十字,标了方向。北在上,南在下。他画了一条山路,弯弯曲曲的。山路两边画了两个圈,注了“哨”。路中间画了一个圈,注了“伏”。画完了,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,又用橡皮把其中一个圈擦了,重新画了一个更小的圈。
刘德贵拿到纸,先拿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几条线,定了比例。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尺,量了量纸的宽度,又量了量长度。折尺是铜的,边角磨得发亮,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响。量完了,他把折尺合上,在手里握了一下,才揣回兜里。他在纸的背面注了一行小字:距离,步测。然后翻过来,开始画。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要停一下。
赵大柱拿到纸,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。他皱着眉头,在纸上画了一笔。画歪了,他用橡皮擦了。又画了一笔,又歪了,又擦了。擦了三四次,纸面擦得发毛,铅笔上去就打滑。
“画错了。重来。”周教官走过来,看了一眼他的纸,把那张纸翻了个面,放了一张新纸在他面前。
赵大柱看着新纸,没动笔。
“画你守过的哨位。”周教官说,“不用画好看,画对就行。”
赵大柱想了想,在纸上画了一个圈,注了“哨”。又画了一条线,注了“路”。又画了一个圈,注了“石”。画完了,他看了一眼,把纸递给周教官。
周教官接过来看了几秒。
“哨位在坡上,路在坡下。石头在哨位前面。画得对。但哨位和路之间的距离,你没画。哨位到路,多远?”
赵大柱愣了一下。
“二十步。”
“画上去。注上。”
赵大柱拿回纸,在哨位和路之间画了一条短线,注了“二十步”。这一次他没擦,一笔画上去的。
周教官看了一眼。
“对了。这块石头,干什么用的?”
赵大柱抬起头。
“挡枪子。石头后面趴着,子弹打不透。”
“注上。”
赵大柱拿起铅笔,在“石”字旁边添了两个字:“掩体”。写完了,他自己看了一眼,好像没想到这两个字能从自己手里写出来。
孟大胡子坐在棚子最里面,靠着一根柱子。他拿到纸之后,先看了一眼旁边人的画,然后低下头,开始画。他画得很快,几笔就画完了。画完了,他把纸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
周教官走到他面前。
“画了什么?”
孟大胡子把纸翻过来。纸上画了一个山头。山头上有三个圈,注了“一”“二”“三”。山头下面画了一条路,路上画了一个箭头,注了“退”。山头后面画了一条虚线,注了“小道”。画得很粗,但每一笔都清楚。
周教官看了一会儿。
“三个哨位。一条退路。一条小道。你以前在山上,就这么守的?”
孟大胡子点了下头。
“守过。没画过。”
“不画图,你怎么告诉别人守哪?”
“说。”
“说和画不一样。说,听一遍就忘了。画,看一遍就记住了。你以后带兵,画图给他们看,比说十遍管用。”
孟大胡子没说话。周教官用铅笔尖点了点那条虚线。
“小道通哪?”
“后山。通沟底。”
“注上。”
孟大胡子拿起铅笔,在虚线旁边写了两个字:“后山”。写完了,他把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折的时候,纸角没对齐,他抽出来重新折了一次,对齐了,才又揣进去。揣进去之后,他用手在胸口按了一下。
周教官走到棚子前面,拍了拍手。
“画完了,我看看。”
他把每个人的纸收上来,一张一张看。马德山的图,准确,干净,该标的都标了。刘德贵的图,细,连溪水的拐弯都画了,但慢,一百二十个人里他最后一个交。赵大柱的图,乱,但位置对,还多了“掩体”两个字。孟大胡子的图,粗,但每一笔都有用。
周教官把一沓纸放在桌上。
“马德山,画得准。刘德贵,画得细。赵大柱,画得对,但乱。孟大胡子,画得粗,但有用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画图不是画着玩。画错一条路,死的是你自己。画错一座山,死的是你全组。从今天起,每天画一张图。画你们自己走过的地方。画完了,互相看。谁画错了,别人指出来。指不出来,明天重画。”
赵大柱坐在棚子角落里,看着自己那张画了又擦、擦了又画的纸。纸面已经毛了,但他没再换新纸。他把纸折好,揣进兜里。折的时候,他把有字的那面朝里,折了两折,按了按。
当天夜里,马德山回到营房,看见赵大柱坐在铺上,借着油灯的光,在用铅笔在纸上画。画了一笔,歪了,没擦,在旁边重新画了一笔。画完了,他拿起来看了一眼,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马德山没说话。他走到自己的铺前,坐下来,把枪从肩上取下来。
赵大柱忽然开口了。
“马组长,你今天画的那张图,能不能给我看看?”
马德山从兜里摸出那张纸,递过去。
赵大柱接过来,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图上马德山标的“哨”字上点了一下,又点在“伏”字上,两个点之间划了一条线,指头在纸上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然后他把纸还给马德山,拿起铅笔,在自己的纸上又画了一笔。画完了,他看了一眼,把纸折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然后他躺下去,面朝墙。
马德山看了一眼他的背影,把灯吹了。
(第八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