靶场在北边,一片开阔地。地上铺了碎石,碎石上压了土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四周用木桩拉了绳子,绳子上挂着红布条,风一吹,布条飘起来。靶子是木头的,人形,半身,立在五十米外。靶面用白灰刷过,画了圈,圈里涂了红。风从北边来,把靶子吹得晃,红圈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明一暗。
孙教官站在靶场边上,手里拿着一支三八大盖。他把枪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一眼枪膛,然后放下来。
“三八大盖,射程远,精度高。五十米,打头。一百米,打胸。一百五十米,打腿。打腿不是打不死,是打倒了再补。补枪,打头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扫了一圈。
“每人五发。打完报靶。”
马德山第一个。他趴下去的时候,膝盖先着地,然后肘,然后胸,整个人贴在地上,像一块石头落进泥里。枪托抵在肩窝,抵了两下,第二下才抵实。他深吸一口气,屏住,扣扳机。枪响了,后坐力撞在肩上。他没等回音散,第二发就出去了。第三发,第四发,第五发。打完了,他退弹壳,检查枪膛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拍土的时候,手在膝盖上多拍了两下,把嵌进布纹里的碎石拍掉。
报靶:三发中头,两发中胸。
孙教官看了他一眼。
“老兵。打过仗。”
马德山点头。他没说别的,走到一边,蹲下来,把枪搁在膝盖上,等别人打。
刘德贵第二个。他趴下去的时候比别人慢,先跪,再趴,枪托抵了三次才抵稳。第一发瞄了很久,久到孙教官看了他一次。扣了,中了。第二发又瞄很久,孙教官看了第二次表。五发打完,报靶:四发中头,一发中胸。
孙教官看了他一眼。
“枪法好。但太慢。打仗的时候,敌人不会等你瞄。”
刘德贵点头。他把枪收起来,走到一边,蹲下来看别人打。蹲下的时候,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布,擦了擦枪托上的手汗。擦完了,把布叠好,塞回兜里。
后面的人一个个打。有个孟大胡子的人打了五发,两发中头,三发中胸。孙教官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有个第一军原来的人打了五发,一发中头,四发脱靶。孙教官让他再打五发。再打五发,两发中头,三发中胸。孙教官说了一句“再练”,就走了。那人站在靶位上没动,低头看着自己的枪,看了好几秒,才退到一边。
打到一半,孙教官叫停。他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。年轻人打了五发,三发脱靶,两发中胸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赵大柱。”
“赵大柱,你枪法不行。”
赵大柱不说话。他低下头,手指在枪托上抠了一下。枪托上有一道旧痕,是他自己刻的,刻的是他以前在山上用的猎枪的记号。手指抠在旧痕上,抠了两下,又收回来。
“猎枪不这样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孙教官听见了。他没立刻接话。他等赵大柱嘟囔完了,才开口。
“猎枪打的是散子,步枪打的是单子。散子靠面,单子靠线。你猎枪打得好,步枪不一定。但你手稳,眼准,这些是底子。从今天起,每天打完靶,你多打二十发。二十发,练准。练的是步枪的准。”
赵大柱抬起头,看了孙教官一眼。那一眼不长了,很快,看了一眼就收回去。他点了下头。
打完靶,孙教官让人收枪。枪收回来,一支一支查。他拿起一支枪,拉开枪栓,看了一眼枪膛。枪膛里有灰。他把枪递给那个兵。
“你的枪?”
那个兵低头看了一眼,脸红了。
“擦。”
那个兵蹲在地上,从兜里摸出一块布,开始擦枪。孙教官站在旁边,看着他擦。擦完了,孙教官接过枪,又看了一眼枪膛,然后递回去。
“再擦。”
那个兵又蹲下去,重新擦了一遍。这一次擦得仔细,枪膛擦得发亮。他擦完,把枪递过去,手有点抖。孙教官看了一眼,把枪收进枪架。
“枪是你们的命。枪不擦,命不保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那个兵站在枪架前面,看着自己的枪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枪从枪架上取下来,又擦了一遍。擦完,把枪放回去,退了两步,又看了一眼,才走。
当天夜里,马德山去枪架查枪。他一支一支拉开枪栓,看枪膛。查到赵大柱那第八十一章 靶场
靶场在北边,一片开阔地。地上铺了碎石,碎石上压了土,踩上去硬邦邦的。四周用木桩拉了绳子,绳子上挂着红布条,风一吹,布条飘起来,像一排小火苗。靶子是木头的,人形,半身,立在五十米外。靶面用白灰刷过,画了圈,圈里涂了红。风从北边来,把靶子吹得晃,红圈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明一暗。
孙教官站在靶场边上,手里拿着一支三八大盖。他把枪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一眼枪膛,然后放下来。枪膛里有一层薄薄的油光,是昨天擦过的。他用袖子擦了擦枪托,把枪搁在桌上。
“三八大盖,射程远,精度高。五十米,打头。一百米,打胸。一百五十米,打腿。打腿不是打不死,是打倒了再补。补枪,打头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扫了一圈。
“每人五发。打完报靶。”
马德山第一个。他趴下去的时候,膝盖先着地,然后肘,然后胸,整个人贴在地上,像一块石头落进泥里。枪托抵在肩窝,抵了两下,第二下才抵实。他深吸一口气,屏住,扣扳机。枪响了,后坐力撞在肩上。他没等回音散,第二发就出去了。第三发,第四发,第五发。打完了,他退弹壳,检查枪膛,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拍土的时候,手在膝盖上多拍了两下,把嵌进布纹里的碎石拍掉。
报靶:三发中头,两发中胸。
孙教官看了他一眼。
“老兵。打过仗。”
马德山点头。他没说别的,走到一边,蹲下来,把枪搁在膝盖上,等别人打。蹲下的时候,他把枪托上的土擦了一下,擦完了,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刘德贵第二个。他趴下去的时候比别人慢,先跪,再趴,枪托抵了三次才抵稳。第一发瞄了很久,久到孙教官看了他一次。扣了,中了。第二发又瞄很久,孙教官看了第二次表。五发打完,报靶:四发中头,一发中胸。
孙教官看了他一眼。
“枪法好。但太慢。打仗的时候,敌人不会等你瞄。”
刘德贵点头。他把枪收起来,走到一边,蹲下来看别人打。蹲下的时候,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布,擦了擦枪托上的手汗。擦完了,把布叠好,塞回兜里。
后面的人一个个打。有个孟大胡子的人打了五发,两发中头,三发中胸。孙教官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有个第一军原来的人打了五发,一发中头,四发脱靶。孙教官让他再打五发。再打五发,两发中头,三发中胸。孙教官说了一句“再练”,就走了。那人站在靶位上没动,低头看着自己的枪,看了好几秒,才退到一边。
打到一半,孙教官叫停。他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。年轻人打了五发,三发脱靶,两发中胸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赵大柱。”
“赵大柱,你枪法不行。”
赵大柱不说话。他低下头,手指在枪托上抠了一下。枪托上有一道旧痕,是他自己刻的,刻的是他以前在山上用的猎枪的记号。手指抠在旧痕上,抠了两下,又收回来。
“猎枪不这样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孙教官听见了。他没立刻接话。他等赵大柱嘟囔完了,才开口。
“猎枪打的是散子,步枪打的是单子。散子靠面,单子靠线。你猎枪打得好,步枪不一定。但你手稳,眼准,这些是底子。从今天起,每天打完靶,你多打二十发。二十发,练准。练的是步枪的准。”
赵大柱没再说话。他站在靶位上,把枪举起来,对着五十米外的靶子瞄了一下。瞄完了,放下枪,又瞄了一下。然后他把枪收起来,走到一边,蹲下来,等别人打。
打完靶,孙教官让人收枪。枪收回来,一支一支查。他拿起一支枪,拉开枪栓,看了一眼枪膛。枪膛里有灰。他把枪递给那个兵。
“你的枪?”
那个兵低头看了一眼,脸红了。他是孟大胡子的人,姓孙,叫孙小柱。跟孙三柱同姓,但不是亲戚。他以前在绺子里管枪,管得不细。
“擦。”
孙小柱蹲在地上,从兜里摸出一块布,开始擦枪。孙教官站在旁边,看着他擦。擦完了,孙教官接过枪,又看了一眼枪膛,然后递回去。
“再擦。”
孙小柱又蹲下去,重新擦了一遍。这一次擦得仔细,枪膛擦得发亮。他擦完,把枪递过去,手有点抖。孙教官看了一眼,把枪收进枪架。
“枪是你们的命。枪不擦,命不保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孙小柱站在枪架前面,看着自己的枪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枪从枪架上取下来,又擦了一遍。擦完,把枪放回去,退了两步,又看了一眼,才走。
当天夜里,马德山去枪架查枪。他当组长的时候,每天晚上都要查一遍枪。这是他的习惯。他一支一支拉开枪栓,看枪膛。查到赵大柱那支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枪膛是干净的,擦过了。他把枪放回去,没吭声。查到孙小柱那支,枪膛也是干净的,而且枪托上多了一道新擦的痕迹,布纹里一点灰都没有。他把枪放回去,往营房走。雪落在肩上,他没拍。
第二天早上,孙教官来的时候,枪架上每一支枪的枪膛都是干净的。他查了一遍,没说话,点了下头。走的时候,他看了一眼孙小柱。孙小柱站在队列里,枪扛在肩上。
孙教官收回目光,走了。
孙小柱站在队列里,枪扛在肩上。他看了一眼枪架,又看了一眼孙教官的背影。雪落在枪管上,他伸手擦了一下,擦完了,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(第八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