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教官的战术训练,大部分在夜里。
靶场练了三天。第四天,周教官来了。
第一次夜训,他带一百二十个人,去营地后面的山坡。山坡不陡,但树多。柞树、桦树、老榆树,密密匝匝的,树冠搭在一起,遮了天。雪压着树枝,偶尔落下一块,砸在地上,闷闷的一声。他让人分成四组,每组三十人。一组守坡顶,三组从坡下往上攻。
守坡顶的,是马德山的第一组。攻坡下的,是刘德贵的第二组和另外两组。
周教官说:“守的,守住坡顶。攻的,攻上坡顶。天黑,看不见。用耳朵听,用脑子想。”
马德山把第一组的人散开。三个人一组,十组,分守在坡顶的十个位置。每个人间隔十几步,能看见相邻的人,但看不清。他让所有人把枪保险关好,不准开枪。用刺刀,用枪托,用石头。不准出声。
“不准咳嗽。”马德山补了一句,“想咳嗽,咬袖子。”
有人低低笑了一声。马德山没管。他蹲到一棵老柞树后面,把耳朵侧向坡下。
刘德贵带第二组从坡下往上摸。他让人分三队,一队正面,两队从两侧绕。正面那队,走几步停一下,听动静。两侧那队,走得快,但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声。
马德山蹲在坡顶,听见了沙沙声。他没动。他听了一会儿,等沙沙声更近了,才让两个人去左侧,两个人去右侧。左右两侧的人,蹲在树后面,等。
刘德贵的左侧队摸上来,摸到一半,被马德山的人从侧面拦住。没有枪声,只有枪托磕在肩上的闷响,和一声压着嗓子的“哎”。左侧队退回去。退的时候,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,咔嚓一声,在夜里响得刺耳。马德山听见了,但他没动。枯枝声在左侧,离得远,不是主力。他等正面。
右侧队也退回去。正面那队摸到坡顶,被马德山的人从正面拦住。三队都退回去。
周教官在坡下吹了一声哨。哨子是铜的,声音不大,但在夜里传得远。
“停。”
两队人停下来。周教官走到中间。他走得很慢,脚踩在雪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走到中间站定的时候,身后雪地上只有浅浅的印子,不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守的,守住了。攻的,没攻上去。为什么?”
没人说话。有人喘气,白气一团一团地冒。
“守的,耳朵好。攻的,脚步重。夜里打仗,耳朵比眼睛好用。脚步重,就是告诉敌人你在哪。攻的,下一次,走的时候,脚尖先落地,脚跟再落。声音小。守的,下一次,别只蹲在树后面。蹲在树后面,只能看一个方向。要蹲在树上面。树上面,能看三个方向。”
他让人爬树。赵大柱第一个爬上去,他跑山路,腿上有劲,手上有力,蹭蹭蹭就上了树杈。上去了,往下看了一眼,又往上爬了一截,找了一根粗杈坐稳。刘德贵爬得慢,爬到一半滑下来,又爬了一次。第二次爬到一半,又停了一下,手在树干上摸了两下,换了个位置,才继续往上。马德山也上去了,稳当,不快不慢。上到树杈,他先坐稳了,才往下看。
爬上树的人蹲在树杈上,朝下看。看不到人,但能看到影子。影子在雪地上,比人清楚。马德山看见刘德贵的人从坡下摸上来。领头那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在雪地上晃。他数了数,五个影子。他把位置记下了。
周教官在下面喊:“看见什么了?”
马德山说:“五个。往左。”
“几个往左?”
“五个都往左。”
周教官说:“对了。夜里打仗,看影子,不看人。影子动,人就动。影子不动,人就不动。看影子,比看人准。”
他又让人从树上下来。爬上去容易,下来难。赵大柱跳下来的,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,没吭声,站稳了,脚脖子转了转,试了试劲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脚,又抬头看了一眼树,然后走回队列。马德山慢慢下来的,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落。刘德贵最后一个下来,下来的时候抱着树干,一点一点蹭,蹭到离地一人高,手一松,落地的时候蹲了一下,蹲得深,起来得慢。
周教官看了刘德贵一眼,没说话。
第二次夜训,周教官换了法子。他让人分成两组,一组守,一组攻。守的只有十个人,攻的有二十个。守的在一处土坡后面,攻的从三面往上摸。
马德山守。他把十个人分成三组,三个人正面,三个人左侧,三个人右侧,一个人做预备。他蹲在土坡后面,听。
攻的学乖了,脚步轻了。但人多了,轻也轻不到哪去。马德山听见左侧有声音,很轻,像猫踩在雪上。他让预备的那个人去左侧,蹲在树后面等。
攻的左侧队摸到土坡下面,被预备的那个人拦住。闷响一声,有人倒了,雪地上蹭出一道印子。马德山没动,他还在等正面。正面果然来了,五个人,一起冲。马德山让正面那三个人放进来,放到五步远,然后两侧的人从斜刺里压出来。攻的正面队被围住了。有人喊了一声“别推别推”,然后是几个人在雪地上滚成一团的声音。
周教官吹哨。
“停。守的赢了。攻的,人多没用。人多,脚步就重。脚步重,就暴露。守的,会听。会听,人少也能赢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扫了一圈。
“攻的里面,有一个人脚步最轻。前半段没露,后半段急了。”
没人吭声。孟大胡子站在攻的那群人里,脚底下的雪被他蹭平了一块。他刚才走的是正面第二路,冲到一半的时候踩滑了,手在树皮上抓了一把,抓掉一块老皮。他把手背在身后,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周教官看了一眼马德山。
“你是老兵。”
马德山点头。
“老兵。打过仗。”
周教官没再说话。但他看马德山的眼神变了,跟之前不一样。之前是看一个学员,现在是看一个会打仗的人。
夜训结束之后,马德山往营房走。雪落在肩上,他没拍。路过孟大胡子那一组的时候,他看见孟大胡子蹲在营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布,在擦枪。擦得很慢,枪管擦一下,转一转,再擦一下。擦到枪托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手指在枪托上摸了一下,像是在找什么。摸了两下,收回手,继续擦。
马德山没停,走了过去。孟大胡子也没抬头。
营房里,赵大柱正坐在铺上,用布擦脚。他的脚崴了,肿了一块,脚脖子上缠了一条布。马德山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他走到自己的铺前,坐下来,把枪从肩上取下来,放在床头。
赵大柱忽然开口了。
“马组长,今天夜训,你为什么没动?我踩断枯枝的时候,你听见了,没动。”
马德山看着他。
“枯枝在左侧,离得远。你踩断了,说明你心慌。心慌的人,不是主力。主力在后面。我等你后面的。”
赵大柱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怎么知道后面有主力?”
“因为你是赵大柱。孟大胡子手下最能跑的一个。你能跑,但不稳。踩断枯枝,是你跑得太快了。你跑得太快,后面的人就跟不上。后面的人跟不上,你就不是主力。你就是个试探。”
赵大柱没再说话。他把布收起来,躺下去,面朝墙。翻了个身,又翻回来。最后把被子拉上来,盖到下巴。
刘德贵在旁边的铺上翻了个身。他也没睡着。马德山看了他一眼,刘德贵闭着眼,眼皮动了一下。马德山没叫他。
他把灯吹了。
(第八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