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期满那天,是五月中旬。
比原定的四月中旬晚了一个月。孙教官说,多练一个月,底子更实。周教官没说话,但他的课表上多了一个月的综合演练。
延边下了今年的最后一场雪。雪不大,薄薄一层,盖在靶场的草人上,盖在营房的草顶上,盖在训练场边那排步枪架上。枪架空了。三个月前架上去的枪,今天要全部取下来,带回延边。
孙教官站在训练场中间,手里拿着花名册。他身后站着周教官,双手插在军装口袋里,帽檐压得很低。
二百多号人,站成四排,在雪地里。没有人说话。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,又被风吹散。
孙教官翻开名册。
“三个月前,你们来的时候,我说过一句话。站前面的,底子好。站后面的,底子差。底子好的当班长,底子差的当兵。三个月后,底子差的还差,退回安图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现在,三个月满了。我念名字。念到的人,出列。出列的人,留下。没念到的人,站在原地。等念完了,另有安排。”
他翻开第一页。
“马德山。刘德贵。金成浩。朴永哲。”
名字一个一个念下去。赵大柱念到了。刘二柱念到了。孙三柱念到了。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,孙教官合上名册。合上之前,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按了一下,按完了,才合上。
训练场上安静了几秒。没念到名字的人,站在队列里,没动。有人低着头,有人看着地面,有人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孙教官看着他们。
“没念到的,不是你们不行。是这三个月里,有人跟上了,有人没跟上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跟上的人,去别动队。没跟上的人,去守备营。两条路,都是路。别动队打的是暗仗,守备营守的是明线。暗仗要的是脑子,明线要的是底子。你们三个月练出来的,就是底子。”
他从衣兜里抽出一张纸,展开。
“三十三个人,单独编一个排。番号:延边主机场守备营第三排。明天一早,主机场来人接你们。”
没念到名字的人,抬起头。
“主机场是第一飞行大队的底子。延边是主城,机场是防区。你们去了,就是机场的第一道防线。站岗、巡防、守仓库、看跑道。守备营有守备营的规矩,但底子是你们三个月练出来的。到了机场,把腰杆挺直。你们不是被退回来的,你们是被挑出去的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但有几个人,肩膀松了一下。
赵大柱站在念到名字的队列里,看了一眼那排人。他看见了两张熟悉的脸。那两个人也看见了他。他们没说话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赵大柱也点了一下头。
当天下午,三十三个人收拾东西。
走之前,孙教官把花名册交给来接人的主机场守备营营长方振国。方振国三十出头,脸黑,肩宽,袖口磨得发白。他接过花名册,翻了两页,点了人数。
“三十三个,一个不少。”
他把花名册合上,揣进衣兜,转头看孙教官。
“孙教官,这三十三个人的训练成绩单,给我一份。”
“回去让人送过去。”
“行。”方振国转过身,对三十三个人说,“跟我走。主机场离这儿四十里,天黑之前到。到了之后,先编入序列,再领装备。你们是第三排,独立编制,不拆。营房、伙食、哨位,按守备营的标准配。明天开始正常出操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营房外面走。
三十三个人跟在后面。没有人说话。方振国走得快,步子稳,靴子踩在雪地上,一步一个印。后面的人跟着他的脚步走,队伍自然就齐了。
走到路口,方振国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们原来的组长,叫什么?”
赵大柱在后面应了一声:“马德山。”应完了,他往马德山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方振国点了下头,没再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
三十三个人跟着他,往主机场方向走。雪还在下。脚印一串串往东去,很快被新雪盖住。
留下的二百多号人,站在营房门口,看着那串脚印。马德山站在最前面。他看着那三十三个人的背影,说了一句话。
“走的人,不是孬种。是这条路,不是谁都能走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第二天一早,赵曼一到了第一军营地。
她骑马来的,白马在营房门口停下来。李参谋迎出来,把花名册递给她。她翻开看了一眼,合上。
“二百多号人,三十三个去了主机场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,走进营地。
训练场上,二百多号人站成四排。马德山在第一排第一个。赵大柱在第三排,站在中间。刘二柱在第四排。孙三柱在第二排。
赵曼一站在队列前面,扫了一圈。她扫到第三排的时候,在赵大柱身上停了一下,又扫过去了。
“三个月前,你们来的时候,是绺子。”
“三个月后,你们回去,是兵。”
“但兵和绺子不一样。绺子靠勇,兵靠谋。绺子各打各的,兵五个组配合。绺子抢了就跑,兵守土不退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现在,谁是兵,谁还是绺子,回了延边才知道。”
她转身对李参谋说:“枪发下去。一人一支,按训练成绩配。子弹按基数。三天后出发,回延边。”
当天下午,枪发下去了。三八大盖、汉阳造、冲锋枪、轻机枪。每支枪都擦过,枪栓上着油。
赵大柱领了一支三八大盖,试了试枪栓,拉了两下,顺滑。他把枪背在肩上,站回队列。
刘二柱领了一支汉阳造。他个子小,枪背在肩上,枪托快到膝盖。他往上提了提,没提动。旁边的老兵笑了一声,帮他调了背带。
孙三柱领了一支冲锋枪。他抱着枪,摸了摸枪管,没说话。但他的手没抖。
孟大胡子站在队列边上。他三个月没理胡子,胡子长了一截。他领了一支驳壳枪,别在腰里。他没试枪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二百多号人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里的驳壳枪,用手按了一下枪把。
当天夜里,赵曼一在营房里,把航线图拿出来。图们、珲春、延边、安图、第一军营地。她拿起铅笔,在第一军营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叉。旁边注了两个字:出营。
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人回延边。
她放下铅笔,走到营房门口。雪停了。营房门口的脚印被新雪盖住了,只剩一层薄薄的印子。她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门口的灯吹了。灯灭了,雪地暗了。她转身回屋。
(第八十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