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二百多号人从第一军营地出发,回延边。
分三批走。第一批马德山带队,孟大胡子跟第一批——赵曼一交代过,让他到了先挑人。第二批刘德贵。第三批金成浩。
雪停了,山路冻硬了,踩上去嘎吱响,但不滑。马德山走在最前面,步子不急。后面的人跟着,没人说话。走了半个时辰,有人开始喘,白气从嘴角往耳朵后面飘。马德山没停,也没加速。
走到黑瞎子岭的时候,马德山停住了。他蹲下来,看地上的脚印。脚印是旧的,被雪盖了一半,但还能看出来——皮鞋印,不是布鞋印,不是军靴印。是便衣。他伸出手指,量了一下脚印的长度。大人,中等个子,步幅不大,走得不急。
马德山回头看了一眼赵大柱。
赵大柱也看见了。他蹲下来,看了两眼,抬起头。
“三四个。往东去了。昨天夜里的。”
马德山点了下头,站起来,继续走。他没让人散开,也没让人追。他带着人,从脚印旁边绕过去,往延边走。
赵大柱跟在后面,把枪从背上取下来,端在手里。孙三柱走在赵大柱后面,也看见了脚印,嘴唇动了一下,但看了一眼赵大柱手里的枪,把话咽回去了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马德山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。岔路口往东,是图们江方向。往南,是延边。往北,是安图。
皮鞋印往东去了。但在岔路口往南的方向,有一道车辙。车辙是新的,被雪盖了薄薄一层,还能看出车轱辘压过的纹路。单轱辘,不是马车,是推车。
马德山蹲在岔路口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,对赵大柱说:“回去报赵先生。皮鞋印往东,车辙往南。”
赵大柱点了下头,一个人往南去了。马德山看着他的背影,没叫住他。
马德山带着剩下的人,从岔路口往南,走回了延边。
天黑之前,第一批到了延边外围。马德山把第一批人安顿在城外营房,然后一个人去了城北院子。
赵曼一正在院子里擦枪。
“到了?”
“第一批到了。路上看见脚印,皮鞋印,往东去了。岔路口有车辙,往南。”
赵曼一擦枪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几只脚印?”
“三四个。”
“车辙几道?”
“一道。单轱辘,不是马车。是推车。”
赵曼一把枪放下。
“皮鞋印往东,是江边。车辙往南,是城里。人往江边走,货往城里送。”
马德山没说话。他知道赵先生已经把两条线连上了。
“你回去歇着。明天第二批到,后天第三批。人齐了再说。”
马德山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。
“赵先生。”
“嗯?”
“赵大柱一个人往南去了。我没让他去。”
赵曼一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自己去的?”
“他自己去的。沿着车辙走的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一秒。
“知道了。你回去歇着。”
马德山走了。
赵大柱没有跟着第一批回营房。他去了岔路口往南的那条路,沿着车辙走了一段。车辙进了城南的一片菜地,然后没了。菜地边上有一间草棚,门关着。他没靠近,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。草棚门口有一道踩实的雪印,通向后面。他记住了那道雪印的走向,记下了草棚的位置,转身回了营房。
当天夜里,他把草棚的位置报给了马德山。
“你自己去的?”马德山问。
“嗯。”
马德山看了他一眼。看了两秒。
“等赵先生定。”
第二天,第二批到。第三天,第三批到。二百多号人,全部回到延边。
赵曼一把五个组长叫到城北院子。马德山、刘德贵、金成浩、朴永哲、孟大胡子。
“人齐了。编组。第一组马德山,第二组刘德贵,第三组金成浩,第四组朴永哲,第五组孟大胡子。”
孟大胡子愣了一下。
“第五组?”
“第五组。你带。”
“第五组多少人?”
“你挑。挑完报数。”
孟大胡子沉默了几秒。
“赵先生,我挑人,挑的是我自己的人?”
“挑你自己的人。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你挑的人,三个月训练,成绩都在中上。成绩差的,不要。”
孟大胡子点了下头。
“行。我挑。”
散会之后,孟大胡子在营房里转了一圈。他站在二百多号人面前,看了很久。他看的不是脸,是站姿。站得直的,他多看两眼。站得歪的,他扫过去。
然后他点了名字。赵大柱在里面。刘二柱在里面。孙三柱没在里面。
孙三柱站在队列里,看着孟大胡子。他没说话。但他的手,在裤缝上蹭了两下。
孟大胡子走到他面前。
“孙三柱,三个月训练,你成绩不差。但你嘴碎。第五组要嘴严的。你先在第二组。什么时候嘴不碎了,什么时候来第五组。”
孙三柱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他说完,站回第二组的队列里,站在刘二柱旁边。刘二柱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往旁边挪了半步,给他让了个位置。孙三柱站过去,两个人站着,等散会。
赵曼一在旁边听见了孟大胡子说“嘴碎”,没说话。嘴角动了一下。
散会之后,赵曼一单独留下了马德山。
“你今天在岔路口看到的东西,再说一遍。”
马德山把皮鞋印、车辙、菜地、草棚,从头说了一遍。
赵曼一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“皮鞋印往东,是江边。车辙往南,是城里。草棚在菜地边上,离城南后街不远。城南后街,是之前电台落脚的地方。”
马德山点头。
“赵先生,是不是关东军又派人来了?”
“不是又来。”赵曼一说,“是没走。”
她走到桌前,铺开地图。延边城南,菜地,草棚,后街,东瀛旅馆旧址。她把四个点连起来,画了一条线。
“佐藤丢了三条船、两个藏货点、一个电台,他没有撤。他的人在延边城里还留着一部分。皮鞋印往东,是有人去江边接货。车辙往南,是货送进城。草棚是中间站。”
马德山问:“动手吗?”
“不动。”赵曼一说,“先看清楚。看清楚几个人、什么货、往哪送。看清楚了,再动手。”
马德山点头,转身要走。赵曼一叫住他。
“马德山。”
“到。”
“赵大柱那个草棚的位置,记下了?”
“记下了。”
“让他明天再去一趟,不靠近,只看看草棚有没有人进出。”
“是。”
马德山走了。
当天夜里,赵曼一坐在灯下,把航线图拿出来。图们、珲春、延边、安图、第一军营地。她在第一军营地的位置画了叉,旁边注了“出营”。又在延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旁边注了“人回”。
然后她拿起铅笔,在城南菜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旁边注了两个字:草棚。
她在背面写了一行字:人回延边。孟大胡子第五组。孙三柱留第二组。城南草棚,查。
她放下铅笔,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。五月下旬。珲春的饵还在江边,延边城里的草棚冒了出来。她拿起铅笔,在“城南草棚,查”下面又写了一行字:先看,后动。
然后放下铅笔,伸手把灯芯拧小了一点。火苗矮下去,屋里暗了。她靠进椅背里,闭上眼。灯还亮着,火苗小,屋里半明半暗。她没睡,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(第八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