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,子时。
马德山带第一组摸到草棚外围。草棚在菜地边上,孤零零一间,土墙茅顶,门朝南,窗户用草帘子挡着。夜里看,就是一个黑影。草棚里没有灯,黑着。
马德山蹲在菜地垄沟里,等了半炷香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把菜地里的干叶子吹得沙沙响。他蹲着没动,耳朵侧着。草棚里还是没有动静。他又等了一炷香。垄沟里的土冻得硬,膝盖硌得疼,他没换姿势。还是没动静。
他抬手,两个人从两侧摸上去,把草棚的门从外面堵住。第三个人一脚踹开门。门板撞在土墙上,闷闷的一声,在夜里传得远。门板弹回来,晃了两下,被踹门的人伸手按住了。
里面空的。
马德山蹲在草棚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然后站起来,走进去。草棚里有一张草铺,一个旧木箱,一盏煤油灯。木箱盖开着,里面是空的,箱底有一层灰,灰上有几个手指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手指印是新的,灰被划开了。煤油灯的灯芯是新的,没点过。草铺上有一件旧棉袄,棉袄里没有棉,只有一层布。布是灰的,跟马德山身上穿的便衣一个色。他伸手捏了捏棉袄的布,布是干的,没有潮气,说明放的时间不长。
他蹲下来,摸了摸草铺的草。草是新的,干燥,没压过的痕迹。他摸完了,把手翻过来看了一眼,手上没有草屑。他又摸了摸草铺底下的土。土是干的,没有潮气。草铺没人睡过。
他站起来,走到草棚后面。草棚后面有一小块空地,空地上有脚印。脚印是皮鞋印,往南去了。他蹲下来看了两眼。皮鞋印只有去的,没有回的。人从这里走了,没回来。
他站起来,对身边的人说:“草棚是空的。草铺没人睡过。人走了。往南。”
他顿了一下,又说:“去一个人,报赵先生。说草棚是幌子,没人住过。脚印往南。”
一个人应声跑了。
赵曼一在民房外围接到消息。她正蹲在民房斜对面的一道矮墙后面,刘德贵的人已经把民房围住了,等她下令。
跑回来的人把马德山的话复述了一遍:“草棚是空的。草铺没人睡过。人走了。往南。”
赵曼一沉默了一秒。
“草铺没人睡过。”她重复了一句,像是在掂这句话的分量。然后她站起来。
“草棚是幌子。民房也是幌子。真正的东西,不在这两处。”
她转头看孟大胡子。
“孟大胡子,你带第五组,立刻去城南后街。后街那两间关着门的铺子,去看一眼。门关着,看看门口有没有脚印。有脚印,看往哪去。民房这边,让刘德贵先别动。看民房周围有没有人出来。”
孟大胡子应声去了。
刘德贵在民房外面又蹲了半炷香。民房是一间砖房,门朝南,窗户用油纸糊着。灯亮着,但没有人进出。他让人从后墙翻进去,撬开窗。里面也是空的。
刘德贵蹲在民房的地上,看了看。桌上有茶,茶是热的,杯子是粗瓷的,杯底有一层茶垢,是用了有些日子的。灶里有火,火没灭,灶膛里的柴还在烧,噼啪响了一声。锅里有半锅水,水是温的。炕上有一条毯子,毯子叠得方方正正,但叠得急,边角没对齐。他伸手把毯子的一角掀开看了一眼,底下压着一根头发。黑的,短的。他捏起来看了看,放在手心,没说话。墙角有一双布鞋,鞋底是新的,鞋面上沾着泥。鞋尖朝里,鞋跟朝外,是脱下来的时候摆好的。人刚走。走的时候没穿鞋,光着脚走的。布鞋还留在墙角。
他站起来,走到灶前,伸手在灶膛口试了试温度。热的。他又走到桌前,端起茶杯,杯子是温的。他放下杯子,对身边的人说:“报赵先生。人刚走,茶还热,火没灭,鞋在墙角。光脚走的。”
赵曼一在民房外面接到刘德贵的信。孟大胡子的人也回来了。
“后街两间铺子,门关着。门口有脚印,往南去了。铺子后面有条巷子,巷子里有车辙,推车的辙,也往南。”
赵曼一站在城南后街上,看着空荡荡的民房。
“人走了。草棚和民房,都是幌子。但幌子跟幌子不一样。草棚是给人看的,民房是给人住的。草棚没人睡过,民房有人住过,刚走。走的时候光着脚,茶没喝完,火没灭。走得很急。”
马德山问:“为什么走得这么急?”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人报信。草棚和民房同时撤,说明撤的人不是一伙的,但他们收到了同一个信。信从哪来?”
马德山愣了一下,手在枪把上按了一下。
“有人报信。”
“有人报信。报信的人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来,先一步把信送到了。草棚和民房同时撤,撤得这么急,说明报信的人就在城里,而且离我们不远。”
她蹲在民房门口,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。民房门口的脚印是布鞋印,往南去了,跟草棚后面的皮鞋印方向一样。但布鞋印旁边,有一道车辙。推车的辙。车辙从民房门口往南,拐进了巷子。
“车辙。推车从民房来,往南去了。草棚后面是皮鞋印,民房前面是布鞋印和车辙。两处人,合在一起了。合在一起,就不是散兵游勇。是有组织的撤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明天。天亮之后,查城南。所有新开的铺子、新来的住户、新租的院子,一个一个查。草棚和民房,都只是线头。线头断了,线还在。有人报信,就有人知道报信的人是谁。查报信的,比查撤的人有用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停住。
“赵大柱。”
赵大柱从队列里出来。
“你明天继续去菜地。看草棚有没有人回来。看那间民房,有没有人再进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菜地南边,有别的路吗?”
赵大柱想了想。
“有。菜地南边是一片坟地,坟地后面是一条沟,沟通城南后街。走沟里,从坟地到后街,不经过草棚。”
“沟多宽?能走人?”
“不深,一人多宽。冬天没水,沟底是干的,能走人。我小时候从沟里跑过。”
赵曼一点了下头。
“沟。明天查沟。看沟里有没有脚印。”
当天夜里,赵曼一回到城北院子。
她把航线图拿出来,在草棚和民房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叉。两个叉,两条线,全断了。她看了那两个叉一会儿,然后拿起铅笔,在城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旁边注了两个字:报信。又在坟地和沟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,旁边注了一个字:查。
她在航线图背面写了一行字:草棚空,民房空。人在城南。有人报信。查沟。
她放下铅笔,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。五月下旬。窗外,图们江的水声很轻。
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看了一眼城南方向。天黑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。进屋之前,伸手把院子门闩上了。闩完了,手在门板上按了一下,才转身往里走。
(第八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