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二章 子时不应香
闹钟响的时候,季屿辞脸正贴在桌上。七点半。
他先醒的是脖子,疼,像落枕。胳膊压在身下,麻了,半天抽不回来。脸上印着袖扣的坑,他搓了两把,没搓平。
条案上香炉空了,三截香灰。长明灯还亮,火苗小得可怜。地上那只倒头饭没动。白瓷碗,饭,筷子,生肉。昨晚摆的,还在。
他第一件事摸手机。直播软件打开。昨晚记录在,弹幕里没有“今晚子时”那几条。一条都没有。像被人拿剪子剪了。翻了半天,只有正常弹幕:今天播得短。主播早点睡。
季屿辞盯屏幕,骂了句什么,没出声。
洗脸。冷水泼上去,人清醒点。镜子里,头发翘着,眼袋发青。跟平时没两样。可他就是觉得不对。
堂口多了只碗。碗底刻着爷爷的名字。
他擦干脸,回去蹲下,把碗翻过来。长庚。两个字很清楚。旁边一道划痕。一撇,一横。像个没写完的字。他用手指头摸。划痕深,硌手。不是刻的。刻的没这么毛。像用指甲硬抠出来的。谁指甲能抠动瓷?
他把碗放回去,没敢动。爷爷说过,堂口里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乱碰。先供着,等它自己走。他挪到条案下面,靠墙,拿块旧布盖上。
上午给何翠姑回消息,说下午过去。何翠姑语音来得快,背景乱,像菜市场。“你早点来,那个老伙计还在这儿。他说你爷爷的事他知道不少。对了,你昨晚直播是不是出啥事了?我刷到个截图,你直播间里好像有个碗?”
季屿辞没回。手机揣兜里,出门买早点。豆浆油条,坐路边摊。老孙跟他熟,问今天怎么没直播。他说累了,歇一天。老孙说你们这行也辛苦,晚上熬夜白天补觉,身体要紧。他点头,没多说。
脑子里一直在转。昨晚那老头说,中间那位不是你家的。爷爷留的纸条说,子时之后别开门。碗底刻着爷爷的名字。何翠姑还提了句直播间里有个碗。这几样串起来,都往一个地方指——那块无字牌位。
吃完油条,他翻直播后台。想找“今晚子时”那账号的登录IP。后台干干净净,查无此人。连麦记录也没有。系统显示昨晚没有任何连麦请求。
他对着手机骂了一声。
下午两点,到何翠姑家。城西老小区,一楼。门口堆纸箱和香烛。屋里供财神、观音,还有她自己请的狐仙。烟熏火燎,常年一股烧香味。
何翠姑五十多,矮胖,烫小卷,穿花棉袄。见他就招手。“快来,老陈等半天了。”
老陈坐沙发上。七十来岁,干瘦,蓝布褂子洗得发白,手里一串念珠。季屿辞一进门,老陈就盯着他看。从上到下,最后落脸上。
“你是长庚的孙子。”
“是。陈爷爷好。”
老陈点头,没寒暄。“你爷爷走之前,找过我。他让我记着一件事。等他走了,要是你来找我,就告诉你。要是你不来找我,就烂肚子里。”
季屿辞在他对面坐下。“什么事?”
老陈看了一眼何翠姑。何翠姑识趣,说去倒茶,进了厨房。老陈压低声音。
“你爷爷说,他这一辈子欠了一个人的东西。欠了三十年,还不上了。他让我告诉你,那块牌位——”老陈顿住,“那块牌位里的东西,原本是有名字的。名字被收了。”
“被谁收了?”
“你爷爷没说。他只说,名字在碗里。你要是看见碗,就明白了。”
季屿辞想起碗底那两个字。“碗底刻的是我爷爷的名字。不是别人的。”
老陈皱眉。“不对。他说的是名字在碗里,不是说碗底刻着他的名字。你再看看。”
季屿辞没说话。碗底两个字,长庚。旁边一道划痕。一个没写完的字。厂字头。什么字厂字头?厅、历、厉、压、厌……他脑子里过了一遍,没一个对得上。
“陈爷爷,我爷爷有没有提过,那块牌位以前供的是谁?”
老陈摇头。“你爷爷只说了一句,说那东西是‘碑王’。别的没讲。他还说,这事儿你知道得越晚越好。但有人要是找上门了,就说明时候到了。”
季屿辞心里一沉。“谁找上门?”
“你爷爷没说。”老陈把念珠转了一圈,“他只说,来找你的人,有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。要是他来了,你就去找白守拙。”
“白守拙是谁?”
“你爷爷的旧交。住哪儿不知道。但你爷爷说,他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。”
从何翠姑家出来,天快黑了。何翠姑追出来塞给他一袋苹果,说老陈年纪大了,说话颠三倒四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季屿辞说没事,谢谢姑。
骑电动车往回走。风灌进领子,凉。路过城东拆迁区,围挡上贴着“施工重地”。他忽然想起昨晚那账号的注册IP。地址就指向这片。三十年前的季家老宅,就在这底下。
他停下车,站在围挡外面看。里面空地,几台挖掘机停着,工地上没人。围挡有个缺口。他犹豫一下,钻了进去。
空地不大,长满荒草。手机手电筒照着走。没几步,脚下踢到东西。低头,半截砖头。再走,地上有碎瓦片,还有烧过的纸钱灰。
他蹲下来照地面。草底下有一块地方是平的,像地基。他用手拨开草,露出一块石板。石板上刻着东西,被土糊住了。他从兜里掏纸巾擦。几个字露出来。
“季氏堂口。”
石板底下还有东西。他用力推了一下,能推动。刚推出一条缝,一股冷气从缝里钻出来,带着香灰味。他手一抖,停住。
爷爷的话在耳边响。子时之后别开门。现在天刚黑,还不到子时。可这里不是家门,是一块埋在地下的石板。
季屿辞想了想,把石板推回去,用土和草重新盖好。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转身要走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很轻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。
“子时。”
就两个字。然后没了。
季屿辞没回头。快步走到围挡缺口,钻出去,骑上电动车就走。到家时天彻底黑了。他看了眼时间,晚上八点多。
子时还早。心里不踏实。
他把堂口检查了一遍。条案上五块牌位都在。香炉里的香灰没动。那只倒头饭还在条案下面盖着。前四位仙家的牌位安安静静。胡四娘没说话,黄白柳灰都没动静。中间那块无字牌位,还是老样子。
季屿辞给自己煮了碗面。坐桌子前吃。吃到一半,放下筷子,走到条案前,看着中间那块牌位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牌位没动。
“我爷爷把名字藏在碗里。碗底刻的是他的名字。旁边有个字没刻完。是你名字的一部分?”
牌位还是没动。
他站了一会儿,回桌前把面吃完。洗碗,看了会儿手机。翻到昨晚那个截图。有人截了直播画面,画面里条案上确实有个白影子,模糊的,像只碗。截图下面有人讨论,说“季半仙直播间闹鬼了”。
他把截图放大。那只碗的位置,就在堂口中间。和昨晚出现的倒头饭位置一样。
季屿辞关掉手机,去洗澡。洗完出来,坐在椅子上发呆。堂口里长明灯亮着,火苗稳。他看了眼时间,十点四十。快到子时了。
他想起昨晚的规矩。子时之后不应香。他今天没打算上香。昨晚那三根香烧完就没再点新的。香炉里只有灰。
十一点整。季屿辞站起来,准备去睡觉。
就在这时,香炉里“嗤”的一声。他猛地转头。
香炉里三根香自己着了。没有火源,从香灰里冒出来的火星,慢慢燃起来,烧成三炷香。火苗不大,但烧得很快。
季屿辞冲过去,伸手想拔香。手碰到香的一瞬间,烫得他缩回来。三根香烧得飞快,火苗蹿高,然后又开始不对劲。
三根香,两根烧得快,一根烧得慢。快的那两根先后燃到底,啪嗒断了。慢的那根烧到一半,灭了。
又是三长两短。
季屿辞盯着香炉,后背发凉。他退后一步,碰倒椅子。椅子倒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响得刺耳。
条案上五块牌位,前四块没动。中间那块无字牌位,晃了一下。
然后堂口里多了一个人。
就在条案前面,背对着他,站着一个老头。灰布褂子,白头发,背有点驼。和昨晚猫眼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季屿辞没动。他站在两步外,看着那个背影。
老头没转身。面朝五块牌位,声音慢吞吞的,和直播间里听到的一样。
“我来跟你说八个字。”
季屿辞等着。
老头停了两秒。
“无名则散,有名则安。”
说完,老头抬手指了一下中间那块无字牌位。手指碰到牌位的一瞬间,牌位上的无字处,慢慢浮出一个浅浅的痕迹。像是什么字被水汽洇出来了,又像灰落在上面。季屿辞看不清是什么字,只看到有东西。
然后老头不见了。堂口里又只剩他一个人。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完,三截断香躺在灰里。条案中间那块牌位,上面的痕迹也在慢慢淡去,几秒之后就没了,还是无字牌位。
季屿辞走到条案前,伸手摸了一下牌位表面。木头很凉。刚才那个痕迹的位置,摸上去比旁边粗糙一点,像被刻过又被磨平了。
他低头看香炉。三根断香中间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撮香灰,聚成一小堆,形状像半个字。
季屿辞盯着那堆香灰看了很久。然后拿起手机,给何翠姑发消息。
“姑,白守拙这个名字,你听说过没有?”
何翠姑回得很快。“白守拙?你等等,我去问问老陈。”
过了五分钟,何翠姑发来一条语音。声音压得很低。“小季,老陈说了。白守拙是你爷爷当年一起供仙的兄弟。但这个人三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季屿辞盯着手机屏幕,打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死了?”
“老陈说他亲眼看见埋的。坟就在城北乱葬岗那边。但老陈又说了一句话,我没懂。”
“什么话?”
何翠姑的语音里带着犹豫。“他说——埋的时候,棺材里是空的。”
季屿辞把手机放下,转头看着条案上那块无字牌位。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他想起刚才那个老头。灰布褂子,白发,驼背。站在堂口里,像进了自己家一样。
如果白守拙三十年前就死了。那来的是谁?
门外楼道里,声控灯亮了。
季屿辞没听见脚步声。但灯亮了。灯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,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窄窄的光带。然后光带暗了一下,像是有人站在门口。
没敲门。
季屿辞攥紧手机。他盯着那条门缝,等着。
灯又灭了。
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。他慢慢走到门口,从猫眼看出去。楼道里空的。但地上放了个东西。一个小布包,灰布,系着绳。
季屿辞没开门。他等了一会儿,楼道里始终没动静。他回到条案前坐下,看着那块无字牌位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八个字。
无名则散,有名则安。
它要散了?所以要找一个名字?
他看了一眼条案下面盖着碗的那块旧布。布下面,碗还在。碗底刻着爷爷的名字,旁边有个没写完的字。
季屿辞忽然站起来,走过去掀开布,把碗拿出来。他翻过碗底,对着长明灯的光看。两个字:长庚。旁边那道划痕。
他伸手从条案上拿了根香,用香头在桌上照着碗底的划痕,一笔一笔描。
一撇,一横。厂字头。下面是什么?他继续看。划痕在下面还有很浅的印记,几乎摸不出来,但对着光能看到。厂字头下面,好像还有笔画,很淡,很细。
季屿辞眯着眼看了半天。他描了描,大概是……一个“廿”。厂字头加个“廿”。什么字?
他在手心里画。厂,廿。底下一个……又一道横?
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字。
“厝”。
厝。厂字头,下面一个“昔”。但划痕里的笔画,厂字头下面的部分,更像“廿”加一横,是“昔”的简写。
季屿辞不认识“厝”这个字的意思。但他知道这个字念什么。
他把碗放回地上,走到条案前,看着那块无字牌位。
“你叫厝?”
牌位没动。但长明灯的火苗,轻轻晃了一下。
季屿辞站在那里,心脏跳得很快。厝这个字,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但他爷爷当年读私塾出身,写的一笔好字。爷爷把名字藏在碗里,碗底刻的是爷爷自己的名字,旁边还有一个没写完的字。
这个字,可能是爷爷留给他的线索。
也可能是爷爷留给他的警告。
他决定明天去查这个字。
夜里,季屿辞躺在床上,一直没睡着。他闭着眼,脑子里全是昨晚和今晚的画面。那个老头,那块牌位,那只碗,那八个字。
子时早就过了。屋里很安静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然后他听见堂口里传来一个声音。很轻,像香灰落在条案上。一下,又一下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慢慢翻动香炉里的灰。
季屿辞没动。他闭着眼,攥着被角,听着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响着。过了很久,声音停了。
他睁开眼。卧室门开着一条缝,能看到外面堂口的一点光。长明灯还亮着。
从那条门缝里,他隐约看到条案中间那块无字牌位上,浮着一个字的影子。一闪一闪的,像火苗映出来的。他看不清是什么字。
但他知道,那个字在慢慢变清楚。
季屿辞闭上眼睛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他对自己说,明天再说。
但那个字在他脑子里,一直没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