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九章 问名不问路
沈青囊走后的第二天,季屿辞一整天没出门。
他把那只装过庚字的碗锁进条案抽屉,锁完还拽了一下,确认没开。又把爷爷那口欠条箱子拖出来,坐地上翻。欠条一张张,有的发黄,有的边角卷着。他翻得慢,怕漏。翻到下午,除了“待碑归位”四个字,什么新线索都没有。
两点多,何翠姑来了。提一袋橘子。进门先去堂口上香,三炷,插得齐。然后坐椅子上剥橘子,橘子皮扔桌上,一瓣一瓣往嘴里塞。她问:“昨晚沈青囊真来了?”
“来了。没进门,挂了个袋子就走。”
“他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他知道我的一举一动。”
季屿辞把卡片递过去。何翠姑捏着看了一眼,啧了一声。她把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,像想从背面再看出个字。
“这人比沈鹤年难缠。”她说,“你爷爷当年跟沈鹤年打了三十年,至少沈鹤年明着来。沈青囊是暗着来的。”
季屿辞把卡片收起来,没接话。等何翠姑吃完两瓣橘子,他才问:“姑,爷爷以前有没有提过‘碑田’这个地方?”
何翠姑手停了一下,想了想。
“提过。有一回他喝多了,跟我说过一嘴。说东北有个村子叫碑田,村里有块碑。碑上刻着东北所有散仙的名字。谁家仙家没名没姓,就到碑前上个香,碑上就会浮出名字来。叫‘问名’。”
“问名?”
“对。碑田村的碑,是给野仙上名的地方。仙家没名字不能活,有了名字才能有根。但问名有规矩。问名不问路。”
“什么叫问名不问路?”
“你可以在碑前问自己的名字,但不能问碑的去路。”何翠姑把橘子籽吐到手里,“仙家的事,你可以问来由,不能问去处。问了去处,就破了规矩,要遭反噬。”
季屿辞心里动了一下。爷爷那本规矩里也写着“问名不问路”。原来这四个字是从碑田村来的。
“姑,碑田村现在还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何翠姑摇头,“你爷爷后来不说了。我问过,他不理我。”
她走后,季屿辞坐在条案前面,看着那块无字牌位。牌位上的“庚”字还在,笔画很清楚。田字头刻在木牌上。圭在沈青囊手里。三样凑齐,名字就全了。
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名字全了,怎么还给碑王?白守拙说“请神”。上香,应香,请神入门。可堂口里四位仙家说过,正规堂口不设中路仙。他请中路仙入门,前四位会不会不答应?胡四娘上次已经表态,说那块牌位是个债。她嘴上不乐意,但没拦着。其他三位一直没说话。
季屿辞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。先给胡家牌位上香。香烧得稳。他开口:“胡四娘,我想问个事。”
等了一会儿。胡家牌位没动静。他又叫了一声。这回牌位泛了点暗光,胡四娘的声音响起来,有点懒。
“问什么。”
“碑田村。爷爷以前去过?”
胡四娘沉默了几秒。
“去过。不止一次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
“问名。”
“碑畦庚的名字?”
“不是。”胡四娘声音里带了一丝嘲笑,“你爷爷去碑田村,是去问自己的名。你以为你爷爷为什么叫长庚?他是从碑上问来的。他本来不叫这名。”
季屿辞一愣。
“爷爷改过名字?”
“你爷爷年轻时叫季庚年。去碑田村问名之后,改成了季长庚。中间添了个长字。长庚,长庚星。他自己给自己上了个仙名。”
“为什么要改?”
“因为碑畦庚的庚字没地方藏。他得先把自己的名字腾出来,才能把庚字厝进去。”胡四娘停了一下,“你爷爷这辈子,把自己的名字改了,把自己的人厝了,把自己的一切都搭进去了。就为了还一块碑的情。”
“什么情?”
“三十年前沈鹤年凿碑的时候,碑畦庚托梦给你爷爷。说碑下压着万仙册,名一散,万仙尽墨。它让季长庚把名字藏起来,别让沈家拿全。你爷爷答应了。从那以后,季长庚就不是季长庚了。”
季屿辞站在条案前面,听着。爷爷为了一个托梦,把自己的名字、身份、一辈子都押了进去。三十年前爷爷才三十出头。他跟沈鹤年周旋,跟收仙人斗,把名字拆了藏起来,最后死的时候棺材里连尸骨都没有。
“胡四娘,爷爷的尸骨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胡四娘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爷爷用了尸解,把自己的名字厝在碗里,身子就没了。尸解没有尸骨,只有衣冠。”
季屿辞没说话。他看着堂口里五块牌位。爷爷的牌位不在。爷爷没有牌位。
“你想问的路,问完了没有?”胡四娘说,“问完了就干活。碑田村的碑在哪儿,你得自己去找。白守拙知道,但他不会白告诉你。你得拿东西换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爷爷欠他的。当年你爷爷答应过白守拙一件事,没做到。你得替他做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胡四娘没回答。牌位上的暗光灭了。
季屿辞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写着“碑田村”的地图。他想起昨晚白守拙最后那句话。“你爷爷对不起我。但他没对不起碑王。”爷爷对不起白守拙的地方,就是那个没做到的承诺。白守拙把半块玉牌放在自己坟里,不是白给的。他要季屿辞先还债。
季屿辞把地图摊在桌上。地图画的是长白山西麓的一片山林。碑亭子在一条河上游,两座山之间。碑田村在碑亭子南边五里地。图上还画了个小人站在村口,旁边写着“问名台”。
他看了半天,把地图叠好收进兜里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。他把爷爷的欠条箱子搬出来,数了一千张欠条,全部摊在条案上。欠条铺满条案,连中间那块无字牌位都被盖住了。他给欠条上香,一炷接一炷。堂口里烟熏火燎,香灰落在欠条上,像下了一层薄雪。
他开口:“这些债,我来还。”
条案上五块牌位都没动。但欠条上的香灰在微微发颤。香灰跳到无字牌位上,落在“庚”字上面,像被吸住了。几秒之后,牌位上的“庚”字暗了下去,变成了灰白色,和木头一个颜色。那个字不见了。但季屿辞知道它还在,只是藏到了木头里面。
他刚把欠条收好,手机响了。何翠姑打来的,声音很急。
“小季,你快来城北医院。孙老太太不行了。”
季屿辞骑车赶到医院的时候,孙老太太已经在抢救了。病房外面站着两个护士,不让进。季屿辞问怎么回事。护士说老太太下午突然血压掉得厉害,昏迷不醒。
季屿辞站在走廊里,隔着玻璃看抢救室。孙老太太躺在床上,身上插着管子,医生在按胸口。老太太的嘴微微张着,好像在说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孙家的仙家散了之后,老太太一直没有新仙家。她以前供的是柳家。柳家仙走了,她身上空了。空了的堂口没有人补,就会被别的东西趁虚而入。收仙人放过倒头饭的地方,残留下来的东西会慢慢吃掉宿主。
季屿辞问护士要了张纸,在走廊椅子上写了孙家的情况。赵家、李家、孙家。三家失仙之后,赵明远被黄鼠狼缠了。李家老头暂时没事。孙老太太现在不行了。收仙人放碗的时候,碗里装的东西不一样。赵家是黄鼠狼,孙家是什么?
他忽然想起赵明远说过的一个字。“碗。”赵明远说“碗里的名字”。碗里有东西。赵家的碗底刻着“赵”,但碗里还有别的。
季屿辞站起来,给周女士打电话。
“赵家的碗还在超市里吗?”
“在。你上次说放回去,我就放回去了。”
“你丈夫今天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能说话了。”
“你让他说一句话。让他说‘碗里有东西’。”
电话那头周女士转述了一下。过了几秒,她回话。
“他说了,他说碗里有个名字。不是我们家的。是个女人的名字。”
季屿辞攥紧手机。
“什么女人?”
“他说……翠姑。”
季屿辞心口一沉。翠姑。何翠姑。收仙人给赵家放的碗里,装着一个名字。何翠姑的名字。赵明远被缠上之后,嘴里喊出来的不是赵家的名字,是何翠姑的名字。
他挂了电话,站在医院走廊里。孙老太太还在抢救。他想起何翠姑说过的话。三十年前她帮爷爷跑过几趟。她给赵家、李家、孙家都带过话。收仙人知道她的名字。他们把她的名字放进碗里,是想把灾祸引到她身上。
季屿辞给何翠姑打电话。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姑,你在哪儿?”
“在家。怎么了?”
“你别出门。今晚我去你那儿。你家里有没有供桌?”
“有。怎么了?”
“有人把灾引到你身上了。我去给你封堂口。”
何翠姑没多问。
“你来吧。门给你留着。”
季屿辞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他骑上车往何翠姑家赶。路上经过城东拆迁区,围挡上的那个记号还在。他扫了一眼,没停。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。明天晚上子时,他得带着两块玉牌来这儿。白守拙说的。
到了何翠姑家,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。何翠姑坐在客厅里,桌上摆着供桌,供着财神和狐仙。季屿辞进门先看了一眼地上。门口脚垫上,放着一只碗。白瓷,倒扣,碗底朝上。
何翠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那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。我下午出门买菜回来就在那儿了。”
季屿辞蹲下来看。碗底刻着字。一个字。“何”。
何翠姑的碗。收仙人给何翠姑也下了标记。
他把碗翻过来看碗里,空的。再翻回去,碗底那个“何”字旁边,还有一道很浅的划痕。他凑近了看。划痕像是两个字,被刮过,只剩偏旁。
左边一个偏旁像“尸”,右边一个偏旁像“口”。
“局”?“居”?还是“尸”加别的?
季屿辞盯着那个偏旁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爷爷的“局”是“尸”加“口”加一横。那个划痕里的字,左边是“尸”,右边是“口”,底下还缺一笔。
“居”。
居。厝。两个字意思相近。厝是暂放,居是居住。爷爷把名字厝在碗里。何翠姑的名字,也在碗里。收仙人已经在往她的碗里刻字了。
季屿辞站起来。
“姑,今晚我不走了。你睡里屋,我在堂口守着。”
何翠姑看着他。
“小季,是不是出大事了?”
“孙老太太在抢救。赵家碗里的名字是你的。收仙人下一个目标是你。”
何翠姑脸色白了一下。但她没慌,站起来去里屋拿了床被子扔给他。
“行。你守着。我信你。”
季屿辞把何翠姑家的供桌收拾了一下。财神像挪开,空出桌面。他把两块玉牌从兜里掏出来。白守拙那半块,和他从白守拙坟里挖出来的那半块。两块玉牌并排放在供桌上。断口处对在一起,中间差一个“庚”字的位置。
他又把木牌拿出来,放在玉牌旁边。木牌上“碑”字和半个“田”字头。
田字头在木牌上。圭在沈家。庚在堂口牌位里。何翠姑家的碗里多了一个“居”字。居和厝,一个字暂放,一个字居住。这两个字可能是同一个系统里的东西。
季屿辞坐在供桌旁边,看着桌上的东西。三样东西,缺一个圭。圭在沈青囊手里。他得从沈青囊手里把圭拿回来。
怎么拿?
他不知道。但明天晚上子时,白守拙会在城东等他。合玉牌之前,他得先过了沈青囊那一关。
季屿辞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何翠姑家里很安静。供桌上的香烧着,火苗稳稳的。他脑子里的念头一个一个转,转着转着就乱了。
半夜的时候,他做了个梦。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。地上全是碎碑。一个人从碑林里走出来。灰布褂子,白发,驼背。白守拙。白守拙手里拿着一块碎碑,递给季屿辞。
季屿辞接过来看。碎碑上刻着一个字。完整的字。“畦”。
白守拙开口。“你问名可以,问路不行。但你要找的路,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在哪儿?”
白守拙没回答。他指了指季屿辞身后。季屿辞转头。身后站着一个没有脸的人。那个无脸人慢慢抬起手,在空气中写了一个字。
季屿辞醒了。天还没亮。供桌上的香灭了。两块玉牌还在。木牌还在。何翠姑在里屋睡得沉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痕迹,像被指甲划的。一个字的轮廓。他凑到窗边看。晨光照进来。
那个字是“走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