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守碑人
书名:请神容易 作者: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:3208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1

## 第十一章 守碑人

季屿辞攥着那只碗,站在地窖里没动。

台阶上那人还是笑眯眯的,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像隔壁来串门的老头。但季屿辞看见了一件事——这人没穿鞋。光脚踩在砖砌的台阶上,脚趾头抠着砖缝,站得稳当。

“白守拙让你带什么话?”

“两件。沈青囊今晚去碑田村。你手里那半块玉牌,他想要。”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下来,“这是他进城到碑田的路线。白守拙说你看了就明白。”

季屿辞没接。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一眼。

“白守拙自己为什么不来?”

“他来了。”那人笑了一下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

台阶拐角的阴影里,慢慢走出另一个人。灰布褂子,白头发,背驼。白守拙。真的白守拙。他从阴影里走出来,脚下没声音。下到地窖里,站到季屿辞面前。那个圆脸的人退到台阶上,蹲着,像只守门的猫。

白守拙开口。声音慢,字咬得清楚。

“这个人叫赵铁嘴。也是守碑人一脉。三十年前跟我一起‘死’的。”

季屿辞看了赵铁嘴一眼。赵铁嘴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
“我是真死了。名字厝在我老家灶台底下,人就不散。你爷爷帮的忙。”

季屿辞把碗放回木柜上,看着白守拙。

“沈青囊去碑田了。”

“对。他手里有圭。圭是碑畦庚名字的第二半。他去碑田,是想把圭合到碑上,从碑上把名字拓下来。”白守拙走到木柜前,看着那七只碗,“如果他拓成了,碑畦庚的名字他就拿走三分之二。剩下一分在你手里。”

“碑田村的碑还在?”

“在。但碑上没名字。你爷爷当年把名字从碑上取走了,藏在玉牌和碗里。碑上只剩一个空壳。沈青囊去碑田,是想用圭把空壳填上。”

季屿辞明白了。沈青囊手里有圭,碑田的碑是个空壳。圭加上空壳,沈青囊就能从碑上拓出名字。但如果田字头在他这儿,庚字在堂口,沈青囊就拓不全。所以他要去碑田,趁白守拙和季屿辞还没合玉牌,先把碑占住。

“他今晚去碑田,什么时候到?”

“最快后天。从这儿到长白山,走大路得两天。他今晚走,后天早上到碑田。我们明天天亮动身,走你爷爷标的老路,一天半。明晚到。中间能抢出一天。”

“合玉牌?”

“合玉牌。然后去碑田,赶在他前面把名字还回去。”

季屿辞看着白守拙。老头站在地窖里,背驼得厉害,但眼睛不浑。他手里攥着半块玉牌,是季屿辞昨晚还给他的那半块。

“白爷爷,你说爷爷背叛过你。怎么回事?”

白守拙没马上回答。他转身往台阶上走。

“上去说。地窖里太闷。”

三个人出了地窖,坐在空地上。挖掘机的黑影在旁边趴着。赵铁嘴蹲在砖头堆上,还是光脚,脚底板黑乎乎的。白守拙坐在半截水泥管上,季屿辞坐在对面的一块砖上。

白守拙把玉牌放在膝盖上,看着它。

“三十年前,沈鹤年带着收仙人来城里收仙。我和你爷爷商量,先下手为强,去碑田村把碑畦庚的名字取出来。你爷爷答应了。我们俩一起去东北,找到碑,把名字取了下来。但取名字要分三份。一份留碑田,一份给沈家,一份带回来。这是规矩。”

“什么规矩?”

“碑王的名,三方各执一份。碑田是根,沈家是炼,守碑人是护。三方缺一不可。当年定这个规矩,是为了防碑王一家独大。但沈鹤年想一个人拿全三份,把碑王炼成鬼。你爷爷为了拦他,把三份名字改了。他带走两份,一份藏在老宅地窖里,一份厝在碗里。留给碑田那份,他也取出来带走了。碑成了空壳。”

“那沈鹤年拿到的是什么?”

“沈鹤年只拿到圭。他把圭带走,以为那是名字的关键。他不知道你爷爷手里有两份。你爷爷把名字打散,藏在玉牌、木牌、碗里。沈鹤年拿到圭之后回去炼,炼了三十年,只炼出半个字。炼不出来,他死了。沈青囊接着炼。”

季屿辞看着白守拙。

“你刚才说爷爷背叛你。他背叛了你什么?”

白守拙沉默了一会儿。赵铁嘴在砖头堆上咳了一声,没说话。

“当年取名字的时候,碑畦庚托梦给我和你爷爷。它说名字取下来之后,守碑人得留一份,护着它。你爷爷答应把庚字给我。我守庚,他守田和圭。但取完名字那天晚上,你爷爷改了主意。他把庚字拿走,厝在了碗里。留给我的是半块空玉牌和一句空话。”

白守拙的声音很低。

“他骗了我。他说庚字在玉牌里,我信了。三十年来我守着半块玉牌,以为是守着庚字。昨晚你告诉我庚字是你爷爷从碗里取出来的,我才知道这三十年我守的是什么都没有。”

季屿辞没说话。他看着白守拙手里的半块玉牌。青玉,断口光滑,背面刻着“碑”和半个“田”字头。

“你爷爷骗了我。”白守拙又说了一遍,“但他没对不起碑王。他把庚字藏住了,藏了三十年。沈鹤年到死都没找到。”

赵铁嘴从砖头堆上跳下来。

“行了行了,陈年旧账。名字不全,谁也活不了。现在怎么办?”

白守拙站起来,把玉牌递给季屿辞。

“今晚你把庚字从堂口牌位里取出来,和玉牌合上。明天我们出发去碑田。沈青囊后天到,我们明天到。赶在他前面把碑补上,名字还给碑畦庚。名字归位,碑王就安了。”

“那沈青囊手里的圭呢?”

“圭是第二半‘畦’字的引子,也是炼器,不是名字本身。名字归位之后,圭就没用了。沈青囊炼了三十年,炼的是空壳。他去了碑田会发现碑已经补上,他会来追我们。到时候——”

“到时候什么?”

赵铁嘴咧嘴笑。

“到时候我拦他。我名字厝在灶台底下,死不了。拦个人还是行的。”

季屿辞站起来。他把玉牌收好,看了一眼时间。晚上八点多。还来得及。他对着白守拙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我回去取庚字。明天什么时候走?”

“天亮就动身。碑田村在长白山西麓,开车得一天半。你爷爷的地图上标了路线。”

季屿辞转身往围挡缺口走。走了几步,白守拙叫住他。

“季家小子。”

他回头。

白守拙站在空地上,背驼着,灰布褂子在风里晃。

“你爷爷骗了我三十年。但他留给你的东西,都是真的。那张黄纸,那些欠条,那只碗。他什么都替你算好了。你恨他也好,谢他也好,他都是你爷爷。”

季屿辞没接话。他钻出围挡,骑上车走了。路上风灌进领子,冷。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。爷爷骗了白守拙三十年。骗人的人把责任扛了三十年。被骗的人守了三十年的空玉牌。两个人都没落着好。

到家快九点。推开门,堂口里香炉里的灰又少了一点。它又在吃。季屿辞把身上剩下的欠条全烧了,灰喂给牌位。然后他把前四块牌位检查了一遍,每一块都用手指摸了一下。木头发灰,摸上去涩。前四位撑不了多久了。

他坐到条案前面,把无字牌位从条案上拿下来,放在膝盖上。牌位上的“庚”字藏在木头里,从外面看不见。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碑畦庚。”

牌位没动。

“庚字出来。”

还是没有反应。他想起爷爷那张纸上的方法。以血引之。他咬破手指,挤了一滴血在牌位上。血渗进木头,沿着木纹扩散。几秒之后,木头表面浮出“庚”字。字是暗红色的,在灯光下发亮。

季屿辞把玉牌拿出来,两块并排放在桌上。然后他把牌位上的庚字对着玉牌中间的空位。字的笔画从木头里浮起来,像一层薄薄的光,慢慢移到玉牌的空白处,嵌进断口中间。

两块玉牌之间那道缝,被庚字填满了。三样齐了。碑,田字头,庚。玉牌表面亮了一下,然后暗下去。合上的玉牌上,清清楚楚三个字。

碑畦庚。

季屿辞盯着那三个字。整个堂口安静得不像话。香炉里的灰不动了。前四块牌位忽然亮了一下,又暗了。中间那块无字牌位上,木头裂了一条缝,从正中往下裂开,但没碎。

他伸手摸了一下裂缝。不烫,不凉,只是裂了。像一块石头终于松了。

季屿辞把玉牌收好,用红布包了三层,揣进内兜。然后他把裂了缝的牌位放回条案中间。站起来的时候,胡四娘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,比平时软。

“名字全了。”

季屿辞嗯了一声。

“你爷爷等了三十年,就等这一天。”胡四娘说,“明天去碑田。到了碑前,上香,应香,把名字给碑畦庚。然后你就能看见他了。”

“看见谁?”

“你爷爷。”

胡四娘说完,牌位暗了。堂口里只剩长明灯的光。季屿辞站在条案前面,看着那块裂了缝的无字牌位。裂缝里什么光都没有,黑黑的,像一条路。

他走进卧室,收拾了一个包。换洗衣服,两盒香,打火机,充电宝。他把爷爷的地图叠好放最里层。然后他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

天黑了。明天出发去碑田。沈青囊后天到。他有一天的时间。

季屿辞躺下,没关灯。闭上眼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画面。一片山林,两座山之间,一块碑立在河上游。碑上什么都没有。一个老头站在碑前,背驼着,手里攥着一把香。那个老头转过头。没有脸。

他睁开眼。窗外有鸟叫。天快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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