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黄皮子讨封
书名:请神容易 作者: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:3720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6

## 第十六章 黄皮子讨封

包工头姓马,叫马大龙。四十来岁,膀大腰圆,脖子上挂一根金链子,假的。

他进门的时候,季屿辞正给碑畦庚上香。马大龙一屁股坐到椅子上,椅子嘎吱一声,像要散架。他嗓门大,一开口,堂口里的香灰都抖了一下。

“季半仙,我让人坑了。”

季屿辞把香插好,转过来看他:“什么事?”

马大龙往前探身子,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压低了点声,可那声还是不小:“我在乡下接了个活,盖个二层小楼。干到一半,出事了。每天晚上,我那工地上闹东西。工人都跑了,没人敢干。”

“闹什么?”

“黄皮子。”

季屿辞坐下来,没急着接话。马大龙自己憋不住,往下说:“头一回是晚上,我睡在工棚里,听见外面有人走路。咔哒咔哒的,像穿高跟鞋。我出去看,没人。地上有一串脚印,巴掌大,三个趾头。”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,“黄皮子的脚印。第二回是白天,工人砌墙,砌到一半,砖头自己往下掉。掉一块两块是没砌好,掉了一整面墙。工人吓得全跑了。”

“你见过那只黄皮子吗?”

“见过一回。晚上,月亮底下,蹲在墙头上。这么大。”马大龙张开两只手,比了个脸盆大的圈,“它看着我,我拿手电筒照它,它也不跑。就那么蹲着,眼睛反光,绿莹莹的。”

季屿辞点了三根香,插在碑畦庚牌位前面。香烧起来,火苗稳。他问马大龙:“你那个工地,在哪个村?”

“城北往东,过了河,李家屯。村东头老赵家的老宅子。”

“老赵家以前供什么?”

马大龙愣了一下,摇头:“不知道。老赵头去年死了,房子空了。他儿子把地基卖给我,让我盖新楼。”

季屿辞心里问了一句碑畦庚:李家屯老赵家,有没有仙家记录?

碑畦庚的声音慢吞吞响起来:“李家屯老赵家,供过黄家。名字叫黄三爷。三十年前登记过,后来没了。编号四七三,第三路。”

季屿辞看着马大龙:“老赵家以前供黄家仙,叫黄三爷。老赵头死了之后,仙家没人供,成了野仙。你在人家地基上盖房子,它没地方去,就缠上你了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两个办法。一个是给它上谱,找个新堂口供着。一个是把它送走,按规矩送。”

马大龙搓了搓手,搓完又搓,手心里全是汗:“送走要多少钱?”

季屿辞看了他一眼:“先不说钱。我得先去工地看看。黄三爷是野仙,名字还在谱上,可正经香火断了三十年,靠野香吊着,没散。饿了的仙家不讲道理。”

马大龙说行,明天来接他。

第二天上午,马大龙开着一辆皮卡来了。车停门口,没熄火,发动机突突响。季屿辞背着包出门,包里装了香、黄纸、朱砂,还有那只真圭碗。出门前他跟碑畦庚说了一声。碑畦庚的牌位亮了暗光,闪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
皮卡往城北开,过了河,路变窄了,两边是庄稼地。玉米秆子高过人头,风一吹,叶子哗啦啦响。李家屯不大,二三十户人家。村东头有棵老槐树,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。槐树后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孤零零立着半截砖墙。砖墙旁边堆着红砖和水泥,工棚是彩钢瓦搭的,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

季屿辞下车,站在空地中间。他往四周看了看。村子东边是河,西边是林子,北边是山。风水不算差。但老赵家的地基位置有点怪。房子正对着河湾,河湾的水是反着流的。水反流,气就散。

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。土是潮的,发黑。他把土凑近鼻子闻,有股腥味,很淡,像什么东西烂在底下,又没烂透。

“马大龙,这地基下面有没有挖出过东西?”

马大龙想了想:“挖地基的时候挖出来一个坛子。封口的,我让人砸了。里面是空的。”

“坛子呢?”

“碎片扔了。埋在那边了。”马大龙指了指西边的一堆碎石。

季屿辞走过去,蹲下来翻碎石。石头硌手,他翻了几块,找到一片带釉的陶片。陶片内侧有字,刻得很浅。他用手擦干净,凑近了看。一个字。

“黄”。

他把陶片收起来,站起身:“马大龙,这个坛子是老赵头埋的。里面装的是黄三爷的名字。你把坛子砸了,名字散出来了。黄三爷就变成野仙了。”

马大龙脸色不好看了,嘴角抽了抽:“我不知道啊。”

“现在知道了。今晚得把黄三爷送走。”

“怎么送?”

季屿辞没回答。他走到砖墙旁边,把包放下。从包里掏出黄纸和朱砂。他用朱砂在黄纸上画了一个牌位的样子,中间写了三个字。

“黄三爷”。

然后把黄纸贴在砖墙上。砖墙粗糙,黄纸边角翘起来,他按了两下,没按平,也就不管了。

“马大龙,你今晚别走。在工棚里待着。不管外面听见什么,别出来。”

“你让我待这儿?”

“对。你是事主,你得在。但你别出工棚。我让你出来你再出来。”

马大龙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点头。

下午季屿辞在工地上转了转,把地形摸清楚了。老赵家的地基在河湾北岸,南边是河,北边是山。黄三爷的坛子埋在西北角。那个位置正好是堂口牌位的位置。坛子砸了,名字散了,黄三爷没了根,就开始在工地上闹。

天快黑的时候,季屿辞让马大龙进了工棚。他自己坐在砖墙旁边,把真圭碗拿出来,碗底朝上,放在面前。然后他点了三根香,插在碗前面的土里。

“黄三爷。”他开口,“我是季长庚的孙子。今天来送你。”

天彻底黑了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。工地上很安静,虫子在草里叫。季屿辞坐在砖墙底下,看着那三根香。香烧得很慢,火苗稳。

工棚里,马大龙蹲在门边,烟点了一根又掐了,掐了又点。烟头一明一灭,像只红眼睛。

大概过了一个小时。风停了。虫子也不叫了。

季屿辞听见砖墙上面有声音。很轻,像爪子踩在砖头上。

他抬头。

墙头上蹲着一只黄鼠狼。不大,比猫小一点,毛色发黄,尾巴粗。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发绿光,一动不动地盯着他。

季屿辞没动。他看着那只黄鼠狼,开口:“黄三爷。老赵头死了,没人供你。你的名字散在坛子里,坛子被砸了。你现在是野仙。我来送你,给你找个新地方。”

黄鼠狼没动。它的嘴微微张着,露出两颗小尖牙。

“你愿意走,就下来吃香。不愿意走,我把你名字收了,你散。”

黄鼠狼从墙头上跳下来。落在季屿辞面前两米远的地方。它站直了,两只前爪抬起来,像人一样立着。嘴动了,发出一个细细的声音。

“你看我——像人,还是像神?”

季屿辞心里一沉。黄皮子讨封。他在爷爷的笔记里看过,但从来没遇到过。黄鼠狼修到一定程度,会拦住人问这句话。答“像人”,它就得人形但散修为。答“像神”,它就得神通但欠下大因果。不答,它不走。

它往前挪了半步,前爪还抬着,眼睛盯着他。香头上的火苗忽然矮了一截。

季屿辞看了一眼面前的真圭碗。碗底“季”字旁边,那个圆圈中间一个点的记号,在黑暗里发出一点微光。

他开口:“我不说你像人,也不说你像神。我告诉你你的名字。”

黄鼠狼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
“你叫黄三爷。李家屯老赵家堂口,第三路仙家。登记于三十年前,名字登记所档案编号四七三。碑畦庚这儿记着你的名。你名在谱,有来处。正经香火断了三十年,可野香没断,你还没散。”

黄鼠狼的前爪放下来了。它站在地上,歪着头看他。身上的毛忽明忽暗,像风里的一层黄火。

季屿辞把面前那三根香往前推了推:“吃吧。吃完我送你走。找个人家供你。名字不断,香火不断。”

黄鼠狼低头闻了闻香。然后它张嘴,把香头上的火苗吸了进去。三根香的火苗同时灭了。黄鼠狼的身体亮了一下,从黄毛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黄光。光灭了之后,黄鼠狼还站在那儿,但毛色比刚才亮了一点。

季屿辞站起来。他把真圭碗翻过来,碗口朝上,里面空空的。他把碗放在地上,开口:“碑畦庚,黄三爷的名字,收到碗里。”

碗底“季”字旁边,慢慢浮出三个字。

“黄三爷”。

字是暗红色的,在碗底发亮。

黄鼠狼跳进碗里,缩成一团黄光。光缩进碗底,不见了。碗底只剩“黄三爷”三个字。

季屿辞把碗拿起来,碗里沉沉的,像装了一把湿土。他走到工棚门口,敲了敲门。

“马大龙,出来。”

马大龙开门出来,腿有点抖:“走了?”

“走了。我给你个东西。你回去找个木匠,刻一块牌位,就写‘黄三爷’三个字。在你新房里找个地方供着,每天一炷香。供满三年,黄三爷名字就稳了。那时候你供不供随你,但它不会缠你了。”

马大龙接过碗,手有点抖:“这碗……”

“碗先放你这儿。三天之后我来取。碗里的名字你自己别动,别对着碗说话,别把碗扣着放。”

马大龙点头,点得很急,像怕点慢了碗会咬他。

季屿辞背上包,准备走。马大龙叫住他:“季半仙,多少钱?”

“你给黄三爷上三年香就行。钱不用给我。”

马大龙愣了一下,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过来。票子卷着,边角发毛。季屿辞挡了回去。

“我说了不用。你记住三年香火,少一天都不行。”

马大龙收回钱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

季屿辞没让马大龙送。他走到村口,搭了辆顺路回城的车。到家的时候快半夜了。

他进门第一件事是给碑畦庚上香。三根香插进炉里,烧得稳。他坐下来,看着条案上五块牌位。

“黄三爷送走了。”他开口。

碑畦庚的声音响起来:“收了。”

“它讨封那一下,差点没接住。”

“你答对了。你没说人也没说神,你说了名字。名字比封号管用。仙家要的是根,不是封。”碑畦庚停了一下,“你爷爷教你的?”

“爷爷笔记里写的。他说讨封是个坑。答人散修为,答神欠因果。不答,它不走。唯一的法子是给它名字。名字在,它就不用讨封了。”

碑畦庚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爷爷什么都算到了。他连你怎么应付讨封都写好了。”

季屿辞没接话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堂口。前四块牌位安安静静。胡家那块颜色还是暗,但没继续发灰。碑畦庚的牌位亮着薄光。

他闭上眼。今天送走一个黄三爷。城里还有多少野仙?名字登记所的档案没了,谱散了。收仙人还在动。胡四娘在等。

他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,把胡家牌位前面那三根香补了。香烧起来。胡家牌位的暗光亮了一点点。

“再撑撑。”他说。

胡四娘没回话。但暗光稳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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