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十七章 宋知遥
宋知遥第二次来的时候,带了一台相机。
老式胶片机,黑机身,镜头很长。她进门先把相机放桌上,又从包里掏出一卷胶卷。后盖打开,片头卡进去,过片,合上。动作很熟,不像装的。
季屿辞靠在椅子上看她。
“你拍什么?”
“拍堂口。拍牌位。拍香火气。”她推了一下眼镜,“我导师说,民俗学不能只靠文字记录。影像也是资料。”
季屿辞没拦。她端起相机,对着条案上那五块牌位。眯着一只眼对焦,按快门。咔嚓。换角度,再拍。咔嚓。又拍。拍了五六张。
“你拍完给我看看。”
“胶片机,得洗出来才能看。”
季屿辞没说什么,坐在旁边看她拍。宋知遥拍得仔细,每一块牌位单独来一张,然后拍整个条案,再拍香炉。香炉里香灰没清,积着一层。她蹲下去,镜头探到条案下面,看到那四只碗,停了一下。
“这些碗是干什么的?”
“装名字的。”
宋知遥抬头。眼镜后面,眼睛睁大了一点。“名字在碗里?”
“我爷爷把名字厝在碗里。厝,暂放的意思。”
她站起来,把相机放桌上。盯着那四只碗看了几秒,然后从兜里掏出小本子开始记。季屿辞看见她写字很快,笔画连在一起,像画符。
“你记什么?”
“记你刚说的话。厝名。这个说法我第一次听到。”她写完抬头,“你爷爷把谁的名字厝在碗里?”
季屿辞想了一下。“我爷爷自己的名字。还有别人的。”
宋知遥把本子合上,重新端起相机。“我能拍你吗?”
“拍我干什么?”
“你身上香火气重。我想拍下来,看看能不能拍到。”
季屿辞没拒绝。宋知遥端着相机对着他,对焦,按快门。咔嚓。然后又拍了一张。她把相机放下,从包里掏出另一副眼镜戴上。不是她那副祖传的,是普通近视镜。她透过镜片看着季屿辞,看了几秒,又换回祖传那副。再看了几秒。
“你身上的香火气比上次更重了。”
“重了?”
“上次是一层壳。这次是一层半。多出来的那半层是新的,很亮,像刚烧完的香灰。”她盯着他,“你最近干了什么?”
季屿辞想起昨晚送黄三爷的事。“送了一个野仙。收了它的名字。”
“收名字会增加你身上的香火气?”
“仙家欠我的。我帮它上谱,它欠我一分因果。”
宋知遥飞快地在本子上写。写完了抬头。“你这是在替仙家还因果。你爷爷的欠条上写的就是这个。受一分香火,欠一分因果。”
“你知道欠条?”
“你那天提过一句。我回去查了。出马仙的规矩里,仙家吃香火,弟子担因果。弟子帮仙家办事,仙家欠弟子香火。这是一个循环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但你身上那个循环是断的。你只收因果,没收香火。所以你身上的香火气全是别人欠你的,没有你自己攒的。”
季屿辞没说话。她说得对。爷爷的欠条上全是仙家欠季家的香火。那些香火没还,债就一直挂着。他替仙家办事,收的是因果,不是香火。因果在身,香火不在。
“这样下去会怎样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宋知遥摇头,“但肯定不健康。你像一个只进不出的罐子。装满了会怎样,你自己想。”
季屿辞想了一下。装满了。他没答案。
宋知遥在堂口里又拍了几张,然后坐下来喝水。她喝水的样子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在琢磨事。季屿辞看着她,忽然开口。
“你太爷爷的蛇仙,柳长庚。你查了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宋知遥放下杯子,“从我上研究生开始查。查了三年,只查到地方志里那一行字和总口档案的编号。柳长卿,原籍长白山西麓,登记时间1983年,注销时间1991年。注销原因一栏空白。”
“1991年注销的。三十多年前。”
“对。注销之后,我太爷爷的堂口就散了。他身体也垮了,三年后去世。”
季屿辞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。他点了三根香,插在碑畦庚牌位前面。香烧起来。他问了一句:“碑畦庚,柳长卿注销的原因,能查到吗?”
碑畦庚的牌位亮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,声音响起来。“注销原因是‘名裂’。名裂就是名字被凿了。凿名的手法,和碑畦庚一样。但柳长卿的名字只被凿了一个字。长庚被凿了,换成了长卿。”
季屿辞转述给宋知遥。宋知遥握着杯子的手紧了。
“凿名的人是谁?”
“查不到。但能查到的凿名手法,最早是沈家用的。”
“沈家。收仙人。”
季屿辞点头。他坐回椅子上,看着宋知遥。“你太爷爷供的蛇仙,被沈家凿了名。改成柳长卿之后,蛇仙就散了。你太爷爷的堂口也跟着散。”
宋知遥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所以你爷爷追沈家三十年,我太爷爷也追过。两条线汇到一起了。”
“你太爷爷追过沈家?”
“我爷爷说的。我太爷爷临终前跟他说过一句话,说沈家拿走的东西,总有一天要还回来。但他没说是什么东西。”
季屿辞把爷爷那块木牌从抽屉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。又把那只刻着“长庚”的碗拿出来。木牌上“碑”和半个“田”字头。碗底“长庚”“厝”“庚”。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摆着。
“我爷爷把碑畦庚的名字打散藏起来了。藏了三处。一处是这块木牌,一处是这只碗,一处是玉牌。玉牌合上之后我把名字还给了碑田的碑。但你太爷爷的蛇仙名字被凿的时候,可能也用了同样的手法。名字被拆散,藏在别的东西里。”
宋知遥看着木牌和碗。“你爷爷和凿名的人用了同一种手法?”
“我爷爷追沈家三十年,把沈家的手法学透了。他用同样的手法把名字藏起来。沈家凿名是为了收,我爷爷藏名是为了护。”
宋知遥站起来,走到桌边。她戴上眼镜,凑近看木牌和碗。看了很久。“这些字上面有香火气。很旧,比你身上的旧得多。你爷爷刻这些字的时候,用的不是他自己的香火。”
“谁的?”
“碑畦庚的。他把碑畦庚的名字刻在这些东西上的时候,掺了碑畦庚自己的香火。所以名字跟这些物件绑在一起,分不开。”
季屿辞想起爷爷的欠条。一千多张,欠的全是仙家的香火。爷爷一辈子没给自己攒香火,全给了碑畦庚和别的仙家。
宋知遥直起腰,把眼镜摘了。“季屿辞,你爷爷做的事,比我想的大。他不是在还债。他是在重建一本谱。”
“一本谱?”
“名字登记所被撤销之后,万仙册的底子散了。你爷爷用了三十年,把散掉的谱重新拼起来。拼到哪儿,藏到哪儿。欠条是线索,碗是容器,木牌是标记,玉牌是钥匙。他把整本谱拆开,藏进这些东西里。你找到一件,就拼回一块。你找到的越多,谱就越完整。”
季屿辞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。木牌和碗。爷爷藏了三十年。一件一件。一张欠条一张欠条。一个字一个字。
“那胡四娘呢?”他问。“我爷爷帮胡四娘上过谱。胡四娘是不是也是谱里的一块?”
宋知遥翻本子。“胡四娘。我在总口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。登记时间1982年,注销时间——空白。她没被注销。”
“没注销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她的名字一直在谱上。但她不是野仙。她是家仙。家仙不入万仙册,入的是堂口册。你爷爷帮她上谱,上的是堂口册。堂口册归总口管,总口撤了之后,堂口册散了。胡四娘的名字可能就悬着。”
季屿辞想起胡四娘说过的话。她跟碑畦庚有旧账。她第一个被爷爷帮过。她一直在季家堂口。她颜色在暗。
“她名字悬着,所以会散?”
“可能。家仙的名字断了源头,时间久了就会散。你爷爷在的时候能给她续香火,你爷爷走了,你续得不够。碑畦庚坐堂之后分走了公香,胡四娘吃得更少。”
季屿辞看着胡家牌位。颜色发灰。他把手按在牌位上。木头是凉的。
“宋知遥。你研究这些,有没有找到续家仙名字的法子?”
宋知遥想了想。“总口档案里提到过一种仪式,叫‘归名’。跟请神类似,但对象是家仙。归名需要三样东西。家仙原来的名字、一个载体、和一个活着的亲人。”
“活着的亲人?”
“供过这个家仙的人,或者他的血脉。胡四娘供在季家,你就是她的亲人。”
季屿辞看着胡家牌位。胡四娘在季家堂口待了三十年。爷爷供她,现在他供她。他是她的亲人。
“归名怎么做?”
“档案里只写了开头。完整的仪式记录被撕了。撕的那页,可能在你爷爷的笔记里。”
季屿辞转身去翻爷爷的箱子。他把欠条搬出来,一沓一沓往外挪。搬到最底下,手指碰到一个硬壳本。蓝皮,和何翠姑说的一样。爷爷的笔记本。
他拿出来翻开。本子前半本是爷爷的字,记各种名字和日期。后半本空了一半。最后几页有字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一行字。爷爷的笔迹。
“名字我藏起来了。藏在我孙子的名字里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,更小。
“屿辞。屿,山中之囚。辞,告别。爷爷给你取这个名字,是让你记住,仙家的路走到头,就是告别。”
季屿辞看着那行字。屿辞。山中之囚。告别。
他名字里藏着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