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第十八章 送仙
宋知遥第二天又来了。不是一个人。身后跟个女的,五十来岁,黑棉袄,脸灰得没血色。
进门先看条案。五块牌位一排。她没急着坐,先冲中间那块碑畦庚鞠了一躬。直起身,又朝旁边四块各一躬。顺序没乱。
季屿辞看在眼里。懂规矩的。
“季先生,我姓田。”她坐下,两只手搁膝盖上,攥着一团纸巾。纸巾早攥烂了。“我儿子上个月走了。”
季屿辞没接话。
“横死的。工地上,塔吊倒了,砸下来的。”
她说话平,像把话晾干了才拿来。可手指头一直抠纸巾,抠出个洞。
“人走了,魂没走。我天天晚上梦见他。他站工地上,满身血,跟我说冷。”
季屿辞等她往下说。
“我找了个师父看。城北的,姓何。她说横死的人魂魄不全,得送替身。不送,他在那边没地方去,会一直缠家里。”
“何翠姑让你来的?”
田女士点头。“她让我来找你。说你家堂口现在有坐堂仙,能办送仙。还说……你爷爷以前办过,她看过。”
季屿辞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。点三根香,插碑畦庚牌位前。香灰落下去,他开口。
“碑畦庚,田女士的儿子,名字还在不在?”
碑畦庚声音响起来,不高,贴着耳朵。
“田磊。名字在。散了一半。横死的人名字断得快。要送就趁早。”
季屿辞转回身。“你儿子叫什么?生辰八字有吗?”
“田磊。八字我带着。”田女士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,叠得方方正正。季屿辞接过来扫一眼,收好。
“送替身要三样。他的生辰八字,一件穿过的衣服,头发或者指甲。”
“都有。何师父跟我说了。”她从包里摸出个布包,打开。一件深蓝工作服,袖口磨破。另一个小塑料袋,装一撮头发。
季屿辞把东西放条案上。“仪式得在死者去世的地方办。田磊是在工地上走的?”
“城北建材市场后面那个工地。”
“明晚子时。你带我去。家里还有谁?”
“他爸。身体不好,来不了。”
“不用来。你去就行。你是他妈,名字在谱上。你去了,才能把儿子的名字带回来。”
田女士把布包重新系好,手指发抖。她起身时,又朝碑畦庚那块牌位看了一眼,像要说什么,最后只抿了抿嘴。
田女士走后,宋知遥从椅子上站起来。她刚才一直坐旁边没出声,本子摊膝盖上,记了几笔。
“送替身是什么?”
“送仙是统称。横死的人魂魄不全,不能直接送。得先做个替身,把散掉的魂收进去,再按规矩送走。纸扎的人,写名字和生辰,烧。烧的时候,魂跟着烟走。”
宋知遥在本子上写。“你办过吗?”
“没有。我爷爷办过。笔记里有。”
季屿辞去翻爷爷的本子。前面记名字的地方没动,后面空白页里夹着几张散页。他抽出来。有一页专门写送替身。
“替身用黄纸扎。男用左襟,女用右襟。名字写后背,生辰写胸口。烧时点三炷香,香朝西。烟往哪飘,魂往哪走。烟直朝西,烟尽魂走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“若烟不散,或有杂烟,有人拦路。拦路者,收仙人也。若烟断倒卷,名字被收。”
季屿辞把纸收好。明晚送田磊,不会顺。
第二天白天,东西备齐。黄纸、竹篾、浆糊、朱砂、白线。他在桌上扎替身。宋知遥在旁边看。
纸人不大,一尺来高。有头,有身子,有四肢。季屿辞用朱砂在后背写“田磊”,胸口写生辰八字。蓝工作服剪下一小块,贴纸人身上。头发用白线绑一小撮,别头顶。
“这就算替身了?”宋知遥问。
“不算。还得开光。开了光,替身才能收魂。”
“怎么开?”
“开光得在死者去世的地方,当着死者的面开。”
“死者的面?”
“魂还在那儿。横死的人,魂困在原地,走不了。得有人去领。”
傍晚,何翠姑打来电话。只问一句:“今晚子时?”
季屿辞说:“是。”
“我来帮你看香。”她挂了。
天擦黑,何翠姑进门。先看条案。看见碑畦庚牌位上有字,她愣了下。没问。转头看季屿辞,上下打量。
“你比你爷爷瘦了。”
“姑,今晚送替身,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你爷爷以前送替身,我给他看香。烟断没断,我比谁都准。”
晚上十点多,三个人出发。季屿辞背包,替身、香烛都在里头。何翠姑提一兜纸钱。宋知遥带相机,被季屿辞拦了。
“今晚别拍。送仙拍照,闪光灯冲魂。”
宋知遥把相机放回去,换了本子和笔。
城北建材市场后面工地。围挡围着,停工了。塔吊倒了一半,歪那边。田女士已经在门口等着,看见他们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季屿辞从围挡缺口钻进去。工地黑,只有远处建材市场漏点灯光。他走到塔吊倒下的位置,蹲下来。地上还有暗色印子。血渗进水泥,洗不掉。
他站起来,把替身从包里拿出来,放塔吊底座旁边。点三炷香,插替身前土里。香烧起来,火苗稳。
季屿辞取出朱砂笔,在纸人眼、口、心三点各点一下。
“田磊,开眼光,认路。开口光,应名。开心光,收魂。”
点完,他把替身拿到香头上绕三圈。开口。
“田磊。我是季长庚的孙子。你妈让我来送你。你名字在谱上,没断。今天给你送替身,送你走。你跟着烟走,别回头。”
说完,点燃替身的脚。黄纸烧起来,火苗顺着纸人往上爬。烟升起来,细细一缕,朝西。
何翠姑盯着烟。“朝西了。对路。”
烟一直朝西。飘到半空,烟梢开始乱。像半空有只手拨了一下。往东拐,又往南拐。何翠姑皱眉。
“不对。烟乱了。”
季屿辞也看见了。刚才还直直往西,现在打旋。他低头看香。三根香烧得稳,没异常。可烟乱。
他往四周看。工地西边围挡外,有人影动了一下。很轻。穿深色衣服,站围挡缺口旁边,朝这边看。人影旁边有东西反光,像碗沿,又像秤盘。
“谁?”季屿辞喊了一声。
人影没动。何翠姑拉他袖子。
“别喊。送仙的时候别喊。烟还没被截断。”
季屿辞压住声,继续盯替身烧。烟还在打旋,但比刚才好点。他继续念。
“田磊,你名字在谱上。来处清楚,去处明白。跟着烟走,别回头。”
烟忽然直了。朝西,笔直向上。何翠姑松了口气。
“走了。”
季屿辞没松。他看围挡那个方向。人影没了。刚才站的位置,地上多了样东西。等替身烧完,他走过去。
一只白瓷碗。倒扣着。他翻过来。碗底刻着字——“田”。
季屿辞心里一沉。收仙人给田家也放了碗。他们知道今晚送替身,专门来放。碗是标记,标田磊的名字。替身烧的时候,烟要是被截断,田磊的魂就被碗收走。
他拿着碗走回田女士面前。
“碗我拿走。你回去三天别出门,别见收旧货的人。田磊的魂送走了。剩下一半名字,我替你压着。”
田女士点头,眼泪掉下来。没出声。她回头看了眼塔吊底座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喊出那个名字。
回城路上,宋知遥问:“碗里装的什么?”
“收仙人放的。想收田磊的魂。烟没被截断,他们没收成。碗留那儿是记号,下次再来收。”
“下次再来?”
“对。横死的人,名字散一半。魂送走了,名字还有一半在。收仙人盯着这一半,找机会来收。”
何翠姑在后面插了一句。
“小季,你爷爷以前说,收仙人收名字,收够一百个炼一次。炼出来的东西叫‘无名鬼’,能换命。”
季屿辞攥着碗,没说话。
一百个名字。田磊算一个。赵家、李家、孙家丢的仙家算三个。还有多少?
到家快半夜。宋知遥在门口跟季屿辞说,她明天去市图书馆查城北工地的历史,看看有没有别的横死记录。季屿辞说行。
宋知遥走了。何翠姑留了一下。
“小季,今天送替身,手法对不对?”
“按爷爷笔记办的。”
“烟乱的时候,你听见什么没有?”
季屿辞回想。“没有。就是烟乱。”
何翠姑皱眉。
“你爷爷以前送替身,烟乱的时候他会说一句话。他说‘拦路的,报个名’。你今天没说。”
季屿辞愣了一下。“没想起来。”
“下次记着。拦路的收仙人,你问它名字,它就得应。不应,它就拦不住。”何翠姑拍拍他肩膀,“你爷爷也不是一天学会的。”
何翠姑走了。季屿辞关上门,把那只刻着“田”的碗放条案下面。和另外几只并排。
五只碗了。
离一百只还差九十五。收仙人不会等他凑齐。
他坐在椅子上,看条案上五块牌位。碑畦庚亮着薄光。前四块暗着。胡家那块颜色还是灰的。
他点三根香,插胡家牌位前面。
“胡四娘。”
胡家牌位亮了暗光。胡四娘声音有点哑。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再撑撑。我在想办法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想办法。”胡四娘停了一下,“你爷爷也这么说。说了三十年。到最后也没办成。”
季屿辞没接话。他坐椅子上,看胡家牌位上那层暗光,一闪一闪,像要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