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胡四娘的旧账
季屿辞是被香炉里的动静弄醒的。
凌晨四点,天还黑着。堂口那边有声音,很细,像沙子在纸上磨。他披了外套出去看。
香炉里的灰在动。灰面上一道一道的痕迹慢慢聚,聚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字。他凑近。
“来”。
季屿辞点了根香插进去。灰面上的字散了,重新聚。
“胡家来”。
他走到胡家牌位前。牌位上的暗光比昨天更暗,颜色发灰,边缘有一小块木头干裂翘起来。他伸手摸了一下。凉,比以前凉得多。
“胡四娘。”
没回应。他又叫了一遍。过了几秒,暗光晃了一下。胡四娘的声音响起来,比平时低,像嗓子哑了。“别叫了。省点力气。”
“你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胡四娘停了一下,“碑畦庚坐堂之后吃公香。我吃不着。你再不给我补,我撑不过这个月。”
季屿辞站在条案前面,看了一眼碑畦庚的牌位。它安安静静亮着薄光,没反应。他又看回胡家牌位。“胡四娘,你跟我说实话。你跟碑畦庚三十年前到底有什么账?”
胡四娘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季屿辞以为她散了。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,比刚才更哑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三十年前,碑畦庚的名字被凿的时候,我也在。”
季屿辞没打断她。
“那时候我不在你家堂口。我在名字登记所。碑畦庚是总路仙,我是它名下的家仙。它管万仙册,我归它管。登记所查谱、上谱、续名,全走碑畦庚的册子。我名字在它册子上挂了二十多年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沈鹤年凿了碑畦庚的名字。碑畦庚一散,万仙册就乱了。册子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开始断。我是第一批断的。”胡四娘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我名字断了之后,登记所的人说我成了野仙,要把我从册子上划掉。你爷爷没让。”
季屿辞想起周广志的话。爷爷帮胡四娘补了一段名字。补完之后胡四娘就走了。去了季家堂口。
“爷爷帮你补了什么?”
“他把我名字从万仙册上摘出来,重新记到堂口册上。堂口册归堂口管,不归总路仙管。碑畦庚散了之后,总路那一支全断了。我挂在堂口册上,才没跟着散。”
“那碑畦庚欠你什么?”
胡四娘又沉默了。这次比刚才更久。香炉里的香烧到了头,灭了。季屿辞又点了一根,插在胡家牌位前面。
“碑畦庚散之前,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胡四娘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“它说让我在登记所等它。它说它名字被凿了,但册子还在。只要册子在,它就能把名字找回来。它让我别走。我信了。”
“你没走?”
“我等了三年。三年之后,碑畦庚没回来。沈鹤年的人来登记所清册子,把所有跟碑畦庚有关的名字全划了。我名字被划了两次。一次是碑畦庚散的时候断的,一次是沈鹤年的人来划的。划了两次,名字就彻底没了。是你爷爷把我捞回来的。”
季屿辞站在条案前面,看着胡家牌位。木头干裂的边缘翘得更高了,像随时会掉。
“所以你恨碑畦庚。”
“我不恨它。”胡四娘说,“我恨它说话不算话。它说让我等它,它没回来。你爷爷替它回来了,把我捞了。我在季家堂口待了三十年,供了三十年香火。你爷爷在的时候,我名字稳。你爷爷走了,碑畦庚回来了。它名字全了,坐堂了,吃公香了。我的名字还在堂口册上挂着,但堂口册的根在总路仙那儿。碑畦庚名字全了,总路仙的册子活了,我的名字应该在册子上重新亮起来。但它没亮。”
季屿辞转头看碑畦庚的牌位。“碑畦庚。胡四娘的名字,在你册子上吗?”
碑畦庚的声音响起来。慢,沙哑,比平时低。“在。三十年前在。现在也在。但我名字刚全,册子刚活。胡四娘的名字挂在册子最后一页,被压住了。我没来得及翻。”
“压住了?被什么压住了?”
“被沈鹤年凿名的时候留在册子上的伤。三十年了,册子有裂口。胡四娘的名字正好在裂口上。我翻不过去。”
季屿辞看着胡家牌位,又看看碑畦庚的牌位。两个仙家,一个在条案左边,一个在条案中间。隔着黄家、白家、柳家、灰家四块牌位。三十年前碑畦庚让胡四娘等它。胡四娘等了三年没等到,爷爷把她捞走了。现在碑畦庚回来了,但册子上有伤,翻不过去。胡四娘名字在册子上,但亮不起来。
“碑畦庚,怎么把册子上的裂口补上?”
“补不了。裂口是沈鹤年留下的,凿名的时候伤到了册子本体。要补裂口,得用凿名的人留下的东西。沈鹤年当年凿名用的工具,或者他留下的圭。圭在你堂口里。”
季屿辞想起那只真圭碗。碗底有“季”字和那个圆圈记号。他把碗从条案下面拿出来,翻过来看。碗底“季”字旁边,圆圈中间那个点,在灯光下发暗。
“这碗里的圭,能补册子?”
“圭是沈家炼名用的东西。它本身不是名字,是工具。用圭磨册子上的裂口,能磨平。但磨平之后,胡四娘的名字要重新上谱。上谱得有人念她的名字,念三遍,名字才能从册子最后一页翻到前面来。”
“念名字的人是谁?”
“供她的人。你。”
季屿辞把碗放回条案下面。他点了三根香,先插在碑畦庚牌位前,又点了三根插在胡家牌位前。六根香同时烧着,烟在条案上方交汇,慢慢散开。
“今晚办。”他说。
“你疯了。”胡四娘的声音响起来,比刚才多了一点力气,“归名仪式要子时,要上香,要念名。你爷爷以前办归名,准备了三个月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你再撑几天就散了。”
胡四娘没再说话。但胡家牌位上的暗光稳了一下,没继续暗下去。
下午季屿辞把宋知遥叫来了。宋知遥进门的时候带着本子和那副眼镜。季屿辞跟她说了归名的事。
“归名仪式总口档案里有记录。”宋知遥翻开本子,“三炷香,一碗水,一碗米,一块牌位。名字念三遍。第一遍念给天地,第二遍念给堂口,第三遍念给家仙自己。念完香不断,名字就归位。”
“香断了会怎样?”
“名字散。家仙当场散。你爷爷以前办过几次归名,有一次失败过。档案里记着,那次之后你爷爷半年没开堂口。”
季屿辞把爷爷的笔记本翻出来,找到记录归名的那几页。爷爷写得很简略。“归名三念。念时闭眼,听香。香断即止。不可睁眼。”
闭眼。听香。不可睁眼。
他合上本子。“今晚你帮我看着。我念名的时候闭眼,你盯着香。香断了你叫我。”
宋知遥点头。她把眼镜戴上,看了一眼条案上几块牌位。“胡家那块颜色太暗了。归名的时候如果香断,它会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晚上十点多,何翠姑也来了。她听季屿辞说了归名的事,没反对。她从布袋里掏出一把香,是新的,没拆封。“你爷爷留下的。他说归名要用新香,不能用旧的。”
季屿辞把香接过来拆开。三根,很细,颜色发红。他没见过这种香。
“朱砂香。”何翠姑说,“你爷爷自己做的。归名专用。点了之后烟是红的,能照见名字。”
子时。季屿辞把条案收拾干净。中间碑畦庚的牌位没动。前四路牌位往两边挪了挪,胡家牌位留在正中靠前的位置。他把真圭碗放在胡家牌位前面,碗倒扣着,碗底“季”字和圆圈记号朝上,亮着微光。碗旁边放了一碗水、一碗米。三根朱砂香拿在手里。
宋知遥站在条案侧面,看着香。何翠姑站在门口,堵着门。
季屿辞点了三根朱砂香。香头燃起来,烟是红色的,细细的三缕,直直向上。他把香插在胡家牌位前面的香炉里。
然后他闭上眼睛。
“胡四娘。”他开口。声音在堂口里响。第一遍,念给天地。
烟在上升。红的。他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烟在动。三根香烧得很稳。
“胡四娘。”第二遍。念给堂口。
他能感觉到前四块牌位在听。碑畦庚的牌位也在听。堂口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“胡四娘。”第三遍。念给她自己。
他闭着眼,等着。香没断。他能感觉到烟在往上走,红的,三缕,直直的。胡家牌位上有东西在动。很轻,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。不是胡四娘。是一个陌生的女声,很轻,很老。
“季长庚的孙子。”
季屿辞没睁眼。
“我是胡四娘的名字。你爷爷把我从册子上摘下来的时候,我断了一半。这三十年,我在你家堂口挂着,吃香火续着。但我名字的根在总路册上。碑畦庚名字散了,我的根就断了。现在碑畦庚名字全了,我的根能接上了。你把我的名字念三遍,念对了,我就归位。”
季屿辞开口。“胡四娘。胡家仙。名字登记所旧册第三卷,第四十七页。归季家堂口。归位。”
他念完最后一句。堂口里忽然静了。连香烧的声音都没了。
宋知遥的声音响起来,有点紧。“香没断。烟直了。朝胡家牌位方向。”
季屿辞没睁眼。他等着。过了几秒,胡家牌位那边传来一声轻响,像木头裂开又合上。然后他听见胡四娘的声音。不再是哑的,清亮了一些。
“行了。”
季屿辞睁开眼。胡家牌位上的暗光变了颜色。之前是灰黄的,快灭了。现在是暖黄,虽然不亮,但稳。牌位边缘那块翘起来的干裂木头平了,服服帖帖地贴回去。木头的颜色从灰暗变回了深褐。
碑畦庚的牌位亮了一下。碑畦庚的声音响起来,慢吞吞的。“册子翻过来了。胡四娘的名字,回位了。”
季屿辞把三根朱砂香拔出来,插进香炉正中。香灰落下去,灰里有一丝红色,慢慢渗进灰面,不见了。
宋知遥摘下眼镜。“胡家牌位上的光稳了。颜色是暖黄。比之前好。”
何翠姑在门口松了口气,把堵着门的身子挪开。“成了。”
季屿辞坐下来。他看着条案上六块牌位。碑畦庚亮着薄光。胡家牌位暖黄。黄白柳灰四块暗着,但颜色正常。六块牌位都稳了。
他坐了很长时间。宋知遥和何翠姑都没说话。堂口里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偶尔爆一下灯花的声音。
最后胡四娘开口了。声音清亮,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。“你爷爷没办成的事,你办成了。”
“爷爷没办成?”
“他帮我摘了名字,挂了堂口册。但总路册上的根一直没接上。他追了三十年,就差这一步。他没等到碑畦庚归位就走了。”
季屿辞没说话。他看着胡家牌位上的暖黄光。爷爷追了三十年,办了归名的前半截。后半截留给了他。他接手不到一个月,办成了。
但他没觉得轻松。碑畦庚的册子上有裂口。补裂口要用圭磨。他用了真圭碗里的圭,磨了册子,胡四娘的名字翻了页。但圭磨过之后会怎样?他不知道。
他站起来,给六块牌位各补了三根香。香烧起来,六缕烟往上升,在堂口上方散开。他站在条案前面,看着烟。
“胡四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名字归位了。以后不用吃碑畦庚的公香了。五路家仙各吃各的,碑畦庚吃中路。这个堂口按老规矩走。”
胡四娘沉默了几秒。“行。”
碑畦庚那边没有反对。堂口里安静着。季屿辞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外面天快亮了。楼下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,铁架子碰得叮当响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条案。六块牌位排成一排,各有各的光。碑畦庚的薄白,胡四娘的暖黄,其他四块暗着但稳。堂口里终于像个堂口了。
但季屿辞知道,事情没完。胡四娘的名字接上了,还有多少家仙的名字悬着?碑畦庚的册子上有裂口,补了一个胡四娘,还有多少名字压在裂口底下?
他坐下来,看着条案。天亮之后还得去找名字登记所的档案。宋知遥说地方志里东北总路仙的记载被撕了。撕的人可能是爷爷。
他闭上眼,又睁开,看着六块牌位在晨光里慢慢变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