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仙谱
宋知遥在图书馆泡了三天。
第一天查地方志,东北民俗那几架子几乎翻了个遍。第二天换方向,钻八十年代的地方档案。到第三天,人已经在旧报刊室里了,桌上堆着十几本装订册和散页,发黄的纸摊了一片。她给季屿辞打电话,说你来一趟。
季屿辞到的时候下午两点多。旧报刊室在四楼,人少,管理员趴桌上打瞌睡。宋知遥坐靠窗那张桌子,戴着手套翻页,鼻梁上架着那副祖传的圆框眼镜。
“你戴这眼镜看档案?”
“不看香火气的时候,镜片是平光的。”她抬了抬下巴,示意对面椅子,“坐。你看这个。”
她把一本装订册转过来。地方志影印本,翻到中间一页。季屿辞低头看。那一页本该有正文,整页被人撕了。撕口很旧,纸茬发黄,不是新撕的。残根上留着几个被切断的笔画,看不出原字。
“《安东县志》第八卷,民俗篇。”宋知遥又翻开另一本,“同年的《通化县志》也有。第九卷,仙家篇。也是整页撕掉。两个县志撕的位置不一样,撕掉的都是东北总路仙的记载。”
季屿辞翻了翻。残根边缘整齐,像比着尺子撕的。
“你怎么确定撕的是总路仙?”
宋知遥从桌子另一边拿过来一张散页。纸比册子里的新,但也发黄,边缘有折痕。“旧书摊上淘的。同一版县志的散页,第九卷仙家篇的原始排版稿。上面有一行红笔划掉的字。”
季屿辞凑近看。红笔划掉的那行写着:“总路仙碑氏,名畦庚,辖东北散仙三百七十路,立碑于长白山西麓。”
“碑畦庚。”他说。
“对。但这页背面还有铅笔字。”宋知遥把散页翻过来。空白处一行小字,很淡,得侧着光才认得出。
“撕于1988年冬。撕者:季。”
季屿辞盯着那行字,没动。
1988年冬天。碑畦庚的碑被凿是1988年。爷爷撕县志也是1988年。同一年。
“爷爷把名字从县志里也抹了。”他说。
“碑上的名字被沈鹤年凿了,县志上的记载被你爷爷撕了。两个人同一年动手,一个凿碑,一个撕谱。”宋知遥看着他,“你爷爷撕谱,为了什么?”
季屿辞想了一会儿。“碑上的名字凿了,县志上要是还写着碑畦庚,沈鹤年拿着县志就能把名字拼回去。爷爷把县志也抹掉,是想让名字彻底消失。”
宋知遥从桌上又拿起几页散页。“这些。我从不同县志和档案里凑出来的,一共五处关于总路仙的记载。全被撕了或者划了。撕口和红笔划痕的时间都在1988到1990之间。手法一致。都是把碑畦庚的名字和总路仙的记载从官方文字里消除。”
季屿辞一张一张看过去。五处记载,五处被毁。爷爷那几年一直在做这件事。追着碑畦庚的名字,把文字记录里的痕迹也一起抹掉。
“宋知遥,你查到这些,论文能写吗?”
“能写。但写出来之前我得搞清楚一件事。”宋知遥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,“你爷爷撕了县志,把记载抹掉。可他在家里留了笔记,留了欠条,留了碗,留了木牌。官方文字里抹掉,自己堂口里藏起来。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爷爷想让名字活在堂口里,不活在官面上。”
“对。官面上的文字,被人看、被人抄、被人拿去做把柄。堂口里的东西只有自己人知道。他把谱从官面转到堂口,转了一个体系。”
季屿辞坐回椅子上。爷爷用了三十年把名字从官府记录里抹掉,重新种回堂口。种在欠条里、碗里、木牌里。现在碑畦庚名字全了,归位了。可官面上的记录还是空的。有人去查县志,查不到总路仙。收仙人想找碑畦庚的名字,官面上没有,只能从堂口里找。
宋知遥把散页收进透明文件袋,封好。“这些是我能找到的全部。还有一份档案没找到原件,只有一个目录。吉林省档案馆,编号仙字第七号。目录上写着‘碑氏碑谱存目’。原件不在。”
“碑谱存目?”
“碑畦庚名下所有散仙的名字列表。目录上有,原件被抽走了。抽走的人没留记录。”
季屿辞想起碑畦庚那本册子。万仙册。三百七十路散仙。宋知遥说的碑谱存目,就是那个册子的官方版。册子丢了,目录还在。谁抽走的?
“档案目录有没有借阅记录?”
“有。”宋知遥翻到本子某一页,“目录卡片背面有个借阅签名。字迹潦草,但能认出姓。姓沈。”
沈鹤年。
季屿辞把这条线索记住。沈鹤年从档案馆借走碑谱存目,没还。档案里查不到。可沈青囊的古玩店里有。
“宋知遥,沈青囊的店你去过吗?”
“没去过。但我知道那个店。青囊斋,文化市场里面。我导师以前去那儿收过老物件。”
“你别去。”季屿辞说,“那个人不对。”
宋知遥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她把文件袋收进包里。“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找碑谱存目?”
“不找。等它来找我。”
宋知遥皱了下眉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沈青囊在碑田村说过,收仙人不止沈家。他把圭留在店里当饵。碑谱存目他也不会轻易给我。可他想要碑畦庚的册子,就得拿东西来换。他手里有碑谱存目,我手里有碑畦庚的册子。这两个是一对。”
“你想跟他做交易?”
“我想让他自己来找我。”
宋知遥想了会儿。“他要是来了呢?”
“看他拿什么换。”
两人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。季屿辞骑车回家,宋知遥坐公交。路上季屿辞一直在想那行铅笔字。撕于1988年冬。撕者:季。爷爷在县志上留了自己的姓。撕了,又留了名。为什么?
到家的时候,堂口里有人。白守拙坐在条案前面的椅子上,灰布褂子,背驼。赵铁嘴蹲在门口,光脚踩在水泥地上。
“回来了。”白守拙说。
季屿辞把包放下。“碑田那边怎么样?”
“碑稳了。名字没再散。”白守拙站起来,走到条案前看了一眼五块牌位。他在胡家牌位前停了一下,多看了一眼。“你给胡四娘归名了?”
“归了。”
白守拙点了下头。“你爷爷没办成的事,你办了。但他留了个东西给你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放在桌上。“我在碑田村找到的。碑畦庚归位那天,碑座底下裂了一条缝,缝里有这个。”
季屿辞打开布包。里面是一卷纸,很旧,发黄,边缘卷曲。他小心展开。纸上一份手写的谱。竖排,从上到下,密密麻麻的名字。名字后面跟着编号和日期。第一行写着:
“碑氏碑谱。总路仙碑畦庚辖下散仙名录。计三百七十路。”
季屿辞翻到第二页。名字一个接一个。胡四娘在第四十七位。黄三爷在第一百二十三。柳长卿在第八十九。往下翻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个名字。
“季庚年。第一百零七位。登记于1982年。注销于1988年。”
季庚年。
爷爷原来叫季庚年。
爷爷的名字也在册子上。注销时间1988年,和碑畦庚名字被凿是同一年。爷爷注销了自己的名字,把庚字取出来,藏进了长庚里。
季屿辞把纸卷起来,放回布包。“白爷爷,这份谱是爷爷写的?”
“对。他手抄了一份,藏在碑座底下。他自己注销了自己的名字,从册子上摘出来,然后手抄了一份留底。他怕册子断了之后,名字全丢。”
“现在这份谱找到了。怎么办?”
白守拙看着季屿辞。“你爷爷留了两份。一份藏碑田,你找到了。还有一份在他笔记里。那本蓝皮本子,后半本空白页,你看过没有?”
季屿辞想起爷爷的笔记本。前面记名字和日期,后半本空了一半。他只翻了最后几页,看到了“名字藏在孙子名字里”那行字。中间那些空白页他没细看。
“我现在看。”
白守拙点头。“你看完了,把两份合上。碑谱全了,册子才能稳。册子稳了,收仙人再想收名字就没那么容易。”
白守拙站起来要走。赵铁嘴从门口站起来,光脚在水泥地上蹭了蹭。
“白爷爷。”季屿辞叫住他。
白守拙回头。
“你当年跟爷爷一起取碑畦庚名字的时候,爷爷改名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白守拙站在门口,没回头。过了几秒才开口。“你爷爷改名是取完名字之后的事。他取完名字回来,把自己关屋里三天。三天之后出来,名字就从季庚年变成了季长庚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庚字得留着。我没多问。”
他走了。赵铁嘴跟在后面,脚步声很轻。
季屿辞关上门,走到抽屉前,把爷爷的笔记本拿出来。翻到中间。空白页。一页一页翻过去。翻到快见底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一页纸上写满了名字。密密麻麻,小楷,竖排。和碑谱上的名字一样。但这一页下面多了一行字。
“存目于此。册子断时,以此为底。”
爷爷把碑谱抄了两份。一份藏碑田,一份藏在笔记本里。季屿辞把两张谱对照着看。名字顺序一致,编号一致。唯一的区别是笔记本上这一份,最后一行没有“注销于1988年”那行字。爷爷把“季庚年”写进了谱里,没写注销。
他把笔记本和碑谱并排放着。两份合在一起,碑谱全了。
他点了三根香,插在碑畦庚牌位前。香烧起来。
“碑畦庚。碑谱找到两份。合上了。”
碑畦庚的牌位亮了一下。声音响起来,慢吞吞的,但比平时多了一分什么。“知道了。册子稳了。”
季屿辞坐下来,看着桌上两份谱。三百七十路散仙的名字。胡四娘、黄三爷、柳长卿。还有季庚年。爷爷把自己写进了谱里,没注销。他注销了,但留了底。
这意味着爷爷的名字还在册子上。只是被标记为注销。如果有人能把注销的痕迹抹掉,季庚年这个名字就能重新亮起来。
季屿辞把两份谱收好,锁进抽屉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。路灯亮了。楼下有人在遛狗。正常的世界,正常的傍晚。
可他知道,碑谱找到了,册子稳了。接下来是碑谱存目。沈青囊手里那份官方的目录。如果他把存目和册子对上了,收仙人就能从官面上抹掉名字。爷爷花了三十年从官面转到堂口。他得守住这条路。
他掏出手机给宋知遥发消息。“碑谱找到了。明天你来,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宋知遥回得很快。“什么事?”
“我爷爷的真名。叫季庚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