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明诚倒台之后,岑怀瑾手里那份卢家暗桩名单还剩下三个人。
一个在太仆寺,一个在鸿胪寺,还有一个在工部。品级都不高,但位置要紧——太仆寺的管着马政,鸿胪寺的管着外邦使节来往,工部的管着京城营缮。三个人各管一摊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但凑在一起能干不少事。
岑怀瑾把小禾叫来:“去查这三个人最近跟谁走得近。重点查鸿胪寺那个,姓刘的,鸿胪寺丞。外邦使节的事都从他手里过,北狄残部要往京城递消息,走他这条路最方便。”
小禾跑了三天,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摞口供。
“王妃,刘寺丞招了。他跟北狄残部的一个头目是连襟,那头目在塞外活动,专门负责往京城递密信。刘寺丞帮他把信转给太仆寺和工部那两个人,那两人再各自利用职务之便,把消息藏在马政公文和营缮图纸里往外送。”
“送哪去?”
“塞外。北狄残部在阴山北边有个联络点,专门收京城的消息。”
岑怀瑾把口供拍在桌上:“三个一起抓。别打草惊蛇,今晚动手。”
当晚,张副将带人把三个官员从各自府里提了出来。审了一宿,全撂了。三个人加起来给北狄残部递了半年的消息,大到军械调拨,小到京城粮价,全往外送。
岑怀瑾把口供整理好,第二天早朝递给岑怀钰。岑怀钰看完,当殿下旨:三人斩立决,家产充公。刘寺丞那个连襟在塞外的联络点,着北境驻军出兵剿了。
退朝之后,岑怀钰把岑怀瑾留下。
“名单上的人都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卢家在朝里埋的暗桩,这回拔干净了。”
“止渊那边有消息没有?”
“前天来了一封信,说北境战事收尾了。叛王首级已经送出来,他正在清点俘虏。”岑怀瑾把信掏出来递过去,“他说快的话后天动身回京。”
岑怀钰把信看完,还给她:“那你这两天好好歇着。肚子都这么大了,别折腾了。”
岑怀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。快九个月了,太医说随时可能发动。她嘴上答应着“知道了”,回府之后还是把小禾叫来:“去把互市坊上个月的账调出来,我看看。”
小禾苦着脸:“王妃,皇上都说了让您歇着……”
“我看账又不是干体力活。快去。”
小禾没办法,把账本搬来了。岑怀瑾翻了两页,忽然觉得肚子一阵发紧。她搁下账本,等了一会儿,又翻了一页。过了一会儿又紧了。
小禾看她脸色不对,凑过来:“王妃?”
“没事。孩子在里头翻跟头。”岑怀瑾把账本合上,“扶我走走。”
小禾扶着她走了两步,她忽然站住了。
“王妃?”
“去叫太医。”
小禾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了,扯着嗓子喊:“福伯!叫太医!快叫太医!王妃要生了!”
整个镇北王府瞬间炸了锅。福伯跑着去请太医,青荷带着几个婆子把产房的东西往屋里搬,暗卫甲把王府大门守得铁桶似的。岑怀瑾被扶进产房的时候还在骂小禾:“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?吓我一跳——”
“王妃,您别说话了!省点力气!”
太医赶到的时候,岑怀瑾已经疼得满头大汗了。老太医把了脉,转头对福伯说:“快了。准备吧。”
产房外面,福伯急得直转圈。青荷端着热水进进出出。暗卫甲站在院子门口,手按在刀柄上,表情比守宫门还严肃。
岑怀瑾在里头疼了一个多时辰。中间小禾出来了一趟,对福伯说:“王妃让问,王爷有信没有?”
福伯摇头:“还没到。按日子算,王爷今天该动身了。”
小禾又跑回去了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一个北境传令兵从马上滚下来,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捷报,嗓子都喊劈了:“捷报!北境大捷!叛王首级已送抵朔方城!镇北王全歼叛军主力——”
福伯接过捷报,往产房门口跑。小禾正好出来端热水,福伯把捷报递给她:“快拿进去给王妃看!”
小禾跑进产房,把捷报举到岑怀瑾面前:“王妃!捷报!王爷打赢了!”
岑怀瑾满头大汗地看了一眼捷报上的字,咬着牙说了一句:“告诉他,孩子生下来,叫谢安——安定的安。”
小禾把话传给福伯,福伯又传给传令兵。传令兵翻身上马往北跑。
产房里又折腾了半个多时辰。就在岑怀瑾疼得快骂人的时候,外面又传来一阵马蹄声。这回是第二个传令兵,从北境一路跑死三匹马赶来的,手里举着第二封捷报:“北境全境平定!叛王余党全部肃清!镇北王已动身回京!”
孩子就是在这时候哭出来的。
嗓门特别大。岑怀瑾听到那声哭的时候,整个人瘫在枕头上,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。小禾抱着孩子过来给她看:“王妃!是个小世子!”
岑怀瑾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,闭着眼哭得震天响,脸皱成一团。她忽然笑了:“长得真丑。”
“王妃,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——”
“丑就丑吧。像他爹。”
小禾抿着嘴笑,把孩子包好放在她旁边。岑怀瑾伸手戳了戳孩子的脸,小东西攥住她的手指头,攥得还挺紧。
“行。叫谢安。”她收回手,“等他爹回来,让他爹管。”
当天下午,镇北王府添丁的消息传遍了京城。岑怀钰派内侍送了一堆补品过来,五皇兄亲自跑来看了一趟,连二皇兄都从南疆送了一箱药材来。
第二天上午,谢景行到了。
他进府的时候还穿着甲胄,身上全是尘土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福伯迎出来:“王爷!您回来了!王妃生了!是个小世子!”
谢景行没理他,直接往产房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甲胄解了,把脸上的灰擦了擦,才推门进去。
岑怀瑾靠在床上,怀里抱着孩子。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这么快?传令兵说你不是今天才动身——”
“我接到第一封捷报的时候就往回跑了。让赵拓在后头押俘虏。”他走到床边,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,半天没伸手。
岑怀瑾把孩子往他面前递了递:“你抱一下。”
谢景行伸手接过去。他两只手捧着那个小东西,跟捧炸药似的。孩子在他手里不哭了,睁开眼看了看他。
谢景行低头看了半天,忽然说了一句:“眉毛像你。”
“眉毛像你。这么淡。”
岑怀瑾仔细看了看:“挺浓的呀。”
“没长开呢。长开了就像你。”
岑怀瑾笑了一声,然后想起来正事:“孩子叫谢安。安定的安。我让人传话给你了,你收到没有?”
“收到了。传令兵追上我的时候我在路上,他说‘王妃说的,孩子叫谢安’。我就没改。”
“你能改什么?名字我都起了。”
谢景行没接话,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旁边。然后他蹲下来,额头抵在她手背上。
“岑怀瑾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岑怀瑾愣了一下。谢景行这个人,说“谢谢”的时候,要么是客气话,要么是认真的。她分得清。
“行了行了,你起来。别蹲着,地上凉。”她把手抽回来,拍了拍他脑袋,“去洗洗,换身衣裳。臭死了。”
谢景行站起来,把甲胄拎上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。
“我明天再抱。”
“明天他尿你身上。”
“尿就尿吧。”
当天晚上,谢景行洗完换了衣裳,坐在床边看了半天孩子。岑怀瑾在旁边喝鸡汤,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来:“对了,北境那边的事,都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叛王首级送进京了。俘虏押在后头,赵拓盯着。”
“那互市坊呢?”
“骨勒在管。他说让咱们放心,互市坊要是少一袋粮,他把自己的腿再打折一回。”
岑怀瑾笑了一声:“他那条腿好不容易好了,你别让他再打。”
“我没让。他自己说的。”
两人说了一会儿话,孩子忽然哭了。谢景行站起来:“我去叫奶娘。”
“不用。你抱他。他哭了就是饿了,你抱起来哄哄。”
谢景行把那个哭得震天响的小东西捧起来,在屋里来回走。走了两圈,孩子不哭了。又走两圈,孩子睡着了。
岑怀瑾靠在床头看着他抱着孩子来回走的样子,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块。
“谢景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当年在御花园,我蹲在地上用花瓣拼字的时候,你站在远处看。那时候你想没想过会有今天?”
谢景行抱着孩子停下来,看了她一眼:“没想过。”
“那你当时想什么?”
“想走过去。没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