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景行说“没敢”的时候,岑怀瑾愣了一下。
“没敢?你谢景行还有不敢的事?”
“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。”他把睡着了的谢安放进摇篮里,动作轻得跟拆炸弹似的,“你蹲在地上拼花瓣,拼完了站起来冲我笑。我站在树后头,想走过去,腿没动。”
“为什么没动?”
“怕吓着你。”他直起身,转头看她,“我那时候在京城的名声,我自己知道。活阎王。十三岁的小公主见了我,万一吓哭了怎么办?”
岑怀瑾歪着头想了想:“我不会哭。我大概会问你‘你的剑是真的吗’。”
“所以我更不敢过去了。”谢景行把摇篮边的小被子掖好,“万一你伸手摸剑,我拦不拦?”
岑怀瑾笑了一声,然后扯到了肚子上的刀口,嘶了一声。谢景行立刻走过来:“疼?”
“废话。生了个孩子能不疼吗?”她把他推开,“你去看孩子。别在这儿碍事。”
谢景行没去看孩子,站在床边没动:“太医说让你多躺着。”
“我躺着呢。”
“你刚才坐起来了。”
“我坐起来看你儿子,不行?”
谢景行不说话了,但也没走。岑怀瑾看着他那张冷脸底下藏着的紧张劲儿,心里好笑,面上不显:“行了行了,我躺回去。你也别杵着了,去把福伯叫来,我有事问他。”
谢景行站着看了她两息,确认她真躺回去了,才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折回来:“水在床头。别自己倒,叫小禾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你赶紧去。”
谢景行走了。岑怀瑾躺了一会儿,听见外面传来福伯的声音,然后是谢景行低沉地吩咐了什么。过了一会儿福伯进来,岑怀瑾问他:“王爷跟您说什么了?”
福伯笑得眼睛都没了:“王爷说,让老奴把府里所有门槛再包厚一层。他怕小世子将来学走路磕着。”
“他才多大?刚出生。学走路还得一年呢。”
“王爷说,提前包好,有备无患。”
岑怀瑾把被子往脸上一蒙,笑出了声。笑完了又扯到刀口,疼得直抽气。福伯赶紧上前:“王妃,您可别笑了。太医说了,刀口得养。”
“那你让谢景行别逗我笑。”
“王爷那性子,哪儿会逗人笑啊。”
“他那张脸就是笑话。活阎王当爹了,你想想。”
福伯想了想,确实有点好笑。但他没敢说,只低头把药端上来:“王妃,趁热喝。”
第二天一早,岑怀瑾还在睡,谢景行抱着谢安在院子里溜达。福伯在旁边跟着,手里托着个小毯子,随时准备接。
谢安醒了,没哭,睁着眼看他爹。谢景行抱着他,走两步停下来看一眼,走两步停下来看一眼。走了小半个时辰,谢安打了个哈欠,又睡了。
福伯忍不住说:“王爷,小世子睡着了。您要不放回摇篮里?”
“再抱一会儿。”
“王爷,您胳膊不酸?”
“不酸。”
福伯没话说了。谢景行抱着儿子又走了两圈,直到小禾从屋里跑出来:“王爷!王妃让您进去!说您抱太久了,把孩子放下!”
谢景行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谢安,又看了看屋里的方向:“她怎么知道我抱久了?”
“王妃说‘他肯定在院子里抱着不撒手,你去给我叫回来’。”
谢景行把谢安放进摇篮里,掖好被子,进屋去了。岑怀瑾靠在床头瞪他:“你是不是抱了一早上?”
“没多久。”
“福伯都跟我说了。你走了一个多时辰。”
“他睡得好好的,没闹。”
“你胳膊不酸?”
“不酸。”
岑怀瑾看了他半天,忽然笑了:“谢景行,你抱你儿子,比抱我紧张多了。”
“你让我抱你,我不紧张。”
“你抱我,胳膊硬得跟铁棍似的。你抱他,倒会晃了。”
谢景行没接话,在床边坐下来,把药端给她。岑怀瑾喝了药,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对了,孩子满月的时候,咱们得摆酒。你打算请谁?”
“你定。”
“那我请皇兄、五皇兄、二皇兄。还那些朝里的大臣——该请的都得请,不该请的也得请。你现在是镇北忠武王,你儿子是镇北世子,满月宴不能寒酸。”
“行。你说了算。”
“还有。”岑怀瑾把碗放下,“北境那边的人也得请。骨勒、老族长、图鲁。他们是你打仗的老兄弟,你儿子满月,他们得喝杯酒。”
“骨勒腿没好利索,走不了远路。”
“那就让他别来。礼到了就行。”
谢景行点头。岑怀瑾看着他,忽然问:“谢景行,你儿子将来长大了,你想让他干什么?”
“他自己定。”
“你不逼他习武?”
“习武是得习。但不逼他上战场。”
岑怀瑾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行。你教他习武,我教他读书。将来他想考状元就考状元,想当将军就当将军。不想干就回家躺着,咱们养得起。”
谢景行看了她一眼: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“那是。我生的孩子,我心疼。”
谢安在摇篮里动了一下,吭唧了两声。岑怀瑾立刻坐起来:“他哭了?”
谢景行走过去看了一眼:“没哭。翻身呢。”
“两个月不到,翻什么身?”
“刚吃饱,撑的。”
岑怀瑾笑出了声,又扯到刀口,疼得直骂谢景行。谢景行面无表情地把她按回床上:“别笑了。躺着。”
当天下午,骨勒的信到了。信上说,他听说王妃生了个小世子,高兴得在互市坊门口放了一挂鞭炮,把老族长吓一跳。又说,给孩子的礼备好了,是一对北狄银铃铛,说是挂在摇篮上能辟邪。最后一行写:“王爷,我腿好得差不多了。等小世子满月,我争取能走着去京城。”
岑怀瑾把信递给谢景行。谢景行看完,说了两个字:“准了。”
“你准什么了?”
“他走着来京城。我准了。”
“人家自己说来,用得着你准?”
“他腿没好利索。走远路得我点头。我没点头,他不敢来。”
岑怀瑾看了他半天,忽然觉得谢景行这个人,冷脸底下藏着的东西,比她想的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