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后。
镇北王府张灯结彩,院子里摆了几十桌酒席。红绸从大门口一直挂到正厅,灯笼挂了一排,连后院的树上都系了红布条。福伯天没亮就起来张罗,里里外外转了八圈,把厨娘催得差点把锅铲扔了。
岑怀瑾出了月子,换了一身石榴红的锦袍,头上簪了支凤尾玉簪。她在铜镜前照了照,转头问小禾:“我像不像刚生过孩子的?”
小禾抿着嘴笑:“王妃气色好,看着倒比从前还精神些。”
“少哄我。腰粗了一圈。”
“哪儿有。王爷昨儿还说‘王妃瘦了’呢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说的?我怎么没听见?”
“王爷跟福伯说的。奴婢在旁边听见了。”
岑怀瑾笑了一声,抱着谢安往外走。谢安穿了身大红的小袄,是皇后宫里送来的,绣着五福捧寿。他醒着,眼睛滴溜溜地转,看什么都新鲜。
谢景行在正厅门口迎客。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难得挂了一块玉佩,是岑怀瑾逼他挂的——“满月宴,你穿那么素干什么?显你杀气重?”他当时没说话,但今天出门的时候,那块玉佩挂在腰上了。
头一个到的是五皇兄岑怀瑜。他下了马车,手里捧着一匣子书,看见岑怀瑾就笑:“皎皎,这匣书是给安儿的。满月礼,不送金银送文章,将来让他多读书。”
岑怀瑾把匣子接过去:“五皇兄,他才一个月,你送他一匣《资治通鉴》?”
“读不了先放着。放着也是好的。”
谢景行在旁边点了下头:“放着。”
岑怀瑜看了他一眼,压低声音对岑怀瑾说:“止渊今天看着精神。”
“他儿子满月,他高兴。”
“他高兴也不笑。还是那副模样。”
“他笑了你也看不出来。那张脸就跟上了锁似的。”
岑怀瑜笑着摇了下头,进去坐了。
没过一会儿,二皇兄岑怀璋也到了,从南疆赶回来的,风尘仆仆。他看了谢安一眼,挠头:“这么小。能抱吗?”
“你洗手了吗?”岑怀瑾问。
“……洗了。”
“洗了也不行。你风尘仆仆的,先坐。待会儿再抱。”
岑怀璋也不恼,坐下喝了碗茶,跟岑怀瑜聊上了南疆的事。紧接着,朝里的大臣们陆续到了。郑侍郎、张副将、几个老御史,还有兵部、户部、礼部的主事官员。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。
快到午时,外面传来一声唱报: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岑怀钰来了。没穿龙袍,换了件深蓝常服,轻车简从。身后跟着两个内侍,捧着礼盒。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岑怀瑾怀里的谢安,笑了:“一个月没见,长开了。”
“小名叫安儿。还没起大名。”岑怀瑾把孩子往他面前递了递,“皇兄抱一下?”
岑怀钰伸手接过去,姿势比谢景行还生。谢安在他手里扭了两下,扁了扁嘴,没哭。岑怀钰低头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:“像你。耳朵长得像。”
“哪儿像了?耳朵这么小。”
“你小时候耳朵也小。我天天抱着你,我认得。”
满殿的人都看着。岑怀钰抱着孩子坐下来,当众宣布:“镇北忠武王谢景行之子谢安,满月之喜,朕封他为镇北世子,赐金锁。”内侍捧着金锁上来,岑怀钰亲自给谢安挂脖子上。谢安被冰凉的锁片激了一下,哼了一声,没哭。
岑怀瑾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扭过头去,朝谢景行那边看了一眼。谢景行站在旁边,面色如常,但双手背在身后,手指头在轻轻搓。
酒席开了。推杯换盏,满院子热闹。谢景行坐在主位,怀里抱着谢安。谢安睡了,他一只手托着孩子,另一只手端着酒杯跟人碰杯。有人过来敬酒,他就拿杯子碰一下,话还是少,但来敬酒的人一个接一个,他一个都没拒。
岑怀瑾隔着两张桌子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人今天比平时顺眼。
骨勒坐在角落里,拄着拐,跟老族长凑在一起喝酒。他腿还没好利索,但真走着来了。岑怀瑾过去敬了一杯,骨勒赶紧站起来:“王妃,使不得——”
“坐着坐着。腿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。慢点走能行。”骨勒嘿嘿笑,“王妃,那小世子长得跟王爷一个样。长大了准是当将军的料。”
“才一个月,你就能看出当将军了?”
“看那眉眼,冷。跟王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岑怀瑾笑着走了。又敬了几桌,走到五皇兄旁边的时候,岑怀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:“皎皎,你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岑怀瑾凑过去。岑怀瑜把袖子里一张纸条递给她。她展开看了一眼,上面写了一行字:北狄残部有人在满月宴的礼单里夹了东西。查了,是北狄王庭旧部一个头目的名字,不是来贺喜的。
岑怀瑾把纸条攥在手心,脸上没变表情,低声问:“礼单在哪?”
“礼房。我让人看着呢。”
“谁送来的?”
“一个跑腿的,说是‘代人送的’,送完就走了。人没抓着。”
岑怀瑾把纸条塞进袖子,回头看了一眼谢景行。他正抱着谢安跟人说话。她冲他使了个眼色。谢景行看见了,低头把谢安交给旁边的青荷,起身往她这边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有人往礼单里夹了东西。”岑怀瑾把纸条递给他。
谢景行看完,面无表情地把纸条收进袖子里:“礼单在哪?”
“礼房。”
“我去看。”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你在这坐着。别动。”
“知道。”
谢景行走过去的时候,脚步不快不慢。但岑怀瑾看见他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头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他摸剑的习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