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景行去礼房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就回来了,脸色没变,但岑怀瑾看得出来——他右手食指在袖口上轻轻叩了两下,那是他动脑子想事时的习惯。
“礼单上多了一行字。”他把纸条递过来,“北狄王庭旧部一个叫阿史那·骨勒的人送来的贺礼里夹了张字条,上面写的是‘互市坊粮道,三日后,取’。”
岑怀瑾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:“这什么意思?威胁?”
“约人。”谢景行把纸条收回去,“有人在给北狄残部递消息,告诉他们互市坊的粮道三天后走哪条路。这张字条是传信,不知怎么混进了贺礼里。”
“送礼的人呢?”
“跑了。福伯说那人放下礼盒就走了,没留名字,只说‘代人送的’。”
岑怀瑾想了想:“骨勒在满月宴上,让他来认认,是不是他那边的人。”
谢景行点头,转身出去找骨勒。过了一会儿回来,脸色比刚才沉了三分:“骨勒说这个阿史那·骨勒是他远房堂弟,当年跟他叔父一起跑的。人在塞外,但北境肯定有他的人。”
“那粮道的事——”
“我让赵拓带人去堵了。”谢景行把甲胄往身上套,“三日后粮道从朔方城往互市坊走,赵拓在半路上埋伏。来劫粮的,抓活的。”
岑怀瑾站起来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刚出月子。”
“我坐马车。不骑马。”
谢景行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但也没拒绝。
第二天天没亮,谢景行带五百骑兵往北走了。岑怀瑾坐在马车里跟在后面。走了两天,到了互市坊北边一个叫黑石口的地方。赵拓已经带人埋伏好了,粮队也按计划出发了。
等到第三天傍晚,北狄残部的劫粮人马果然来了。两百来号人,骑着马从北边山沟里冲出来,直扑粮队。赵拓从两侧一夹,五百人围上去,砍翻了十几个,剩下的全摁住了。
审了领头的,一审就撂了。他说是阿史那·骨勒派来的,任务就是劫粮烧粮,给互市坊添乱。他还交代了一件事:阿史那·骨勒手里有互市坊粮道图,是京城里有人递出去的。
“京城里谁递的?”
“不知道。他只说‘京城有人接应,事成之后自会联系’。”
岑怀瑾把口供递给谢景行。谢景行看完,半天没说话。
“有人在京城给北狄残部递消息。这个人知道互市坊粮道,知道粮队出发时间,还知道往贺礼里夹字条。”岑怀瑾把口供收好,“这人就在咱们身边。”
“查。”谢景行把口供折好,“赵拓留在这里继续清剿残部。你跟我回京城。”
回京城的路上,岑怀瑾一直在想那个“京城有人”。知道互市坊粮道的人不多,福伯、小禾、暗卫甲、张副将,还有几个管粮草调度的王府主事。她一个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谁都不像。
走到半路,暗卫甲从后面追上来,脸色不对:“王爷,王妃,影出事了。”
岑怀瑾心里一沉:“怎么回事?”
“影去查那个送礼的人。顺着线索摸到城外一个庄子,进去之后中了埋伏。对方十几个人,影一个人,杀出来的时候后背挨了一刀,胳膊上中了一箭。人已经送回王府了,太医在看着。”
谢景行把马一夹:“先回府。”
到了王府,岑怀瑾直奔后院。影趴在床上,后背缠着纱布,胳膊吊着。太医在旁边收拾药箱,看见她进来,低声说:“刀伤不深,但箭上有毒,得清几天。”
岑怀瑾走到床边坐下来。影睁开眼,看见她,想撑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岑怀瑾按住她,“你歇着。”
“王妃,属下查到点东西。”影的声音发虚,但眼神还跟平时一样,“那个庄子是卢家旧部一个管事的。送礼的人是从庄子里出来的。属下进去的时候,庄子里有十几个人,全是北狄残部的打扮。但属下看见一个人,穿着大晏的官服,从后门跑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官服?”
“六品。文官补子。”
岑怀瑾和谢景行对视了一眼。六品文官,在京城里不少,但能接触到互市坊粮道的六品文官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“你认得出那个人的脸吗?”
“没看清。只看见背影,左腿有点跛。”
左腿跛。岑怀瑾脑子里“嗡”了一下。左腿跛这个特征,她听过。陆嘉旧部那个周阿福,左腿跛。但周阿福早就被放了,人也不在京城。
“影,你好好养着。剩下的事我来办。”岑怀瑾站起来,往外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。
“王妃?”
“你说那个庄子在城外。具体位置?”
“城西二十里,靠山脚。庄子门口挂的是‘永丰粮号’的牌子。”
岑怀瑾把位置记下来,出了门。谢景行在外面等着她。
“谢景行,你觉不觉得这事跟卢家余党有关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他把剑挂好,“那个六品文官左腿跛,查朝里六品官,谁腿脚不利索。”
“六品官加上左腿跛,范围太小了。让张副将去查,一天就能查出来。”
谢景行点了头。当天晚上张副将就把名单送来了。六品文官里左腿跛的只有一个:鸿胪寺丞刘明远。鸿胪寺管外邦往来,刘明远管着使节接待和文书收发。互市坊的粮道公文,从他手里过。
“刘明远。”岑怀瑾把名单拍在桌上,“我明天带人去拿他。”
第二天一早,岑怀瑾带人围了刘明远的宅子。刘明远正在书房里烧东西,被堵了个正着。搜出来的东西除了互市坊粮道图,还有跟北狄残部往来的密信。信上写着——互市坊粮道的事办成了,下一步是把互市坊的布防图弄出来。
岑怀瑾把密信往桌上一拍,对谢景行说:“刘明远背后还有人。卢家余党在京城还剩一个暗桩,藏得比刘明远深。这人知道互市坊布防。”
谢景行把刘明远提过来审了一宿。刘明远撑不住,招了。他背后的人是卢家一个旧部,姓吴,早年在兵部当过主事,卢家倒台之后辞了官,在城外开了个茶庄。这人手里有卢家留下的一批暗桩名单,一直没动,等的就是这个时候。
“吴主事。”岑怀瑾把口供看完,“茶庄在城外?”
“城南十里,挂的是‘吴记茶庄’的招牌。”
谢景行把甲胄披上:“我去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你刚出月子。”
“我坐马车。”
谢景行看了她一眼,没再拦。两人带兵围了吴记茶庄。吴主事被堵在后院柴房里,身边还放着几箱子没来得及烧完的密信。信里写得清楚:卢家虽然倒了,但卢家在朝中埋的暗桩还没死绝。吴主事手里有一份名单,上面的人分布在京城各个衙门,等着时机反扑。
岑怀瑾把名单收好,转头对谢景行说:“这份名单上的人,一个一个抓。抓完了,卢家才算真干净了。”
谢景行把吴主事押上囚车,回头看她:“你回去歇着。名单的事我来办。”
“你一个人办得完?”
“办得完。”
岑怀瑾看了他半天,忽然笑了:“行。你办。我回去看安儿。”
当天晚上,岑怀瑾回了王府,先去看了影。影靠在床上喝药,看见她进来,把碗放下了。
“王妃,名单上的事——”
“在办了。你好好养伤,养好了还有活让你干。”
影点了一下头,忽然说:“王妃,属下想跟您说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王爷十五岁那年,背着老王爷的尸首从雪原走回来,到了军营门口,倒下了。”影的声音很轻,“醒来后第一句话是——‘我没爹了’。”
岑怀瑾坐下来,没说话。
“第二句话是——‘别告诉我娘’。”影看着她,“他冻糊涂了,忘了老王妃早就没了。”
岑怀瑾攥紧了手。
“公主,王爷这十年,过得太苦了。谢谢你,让他有了家。”影说完这句,把药碗端起来,一口喝完了。
岑怀瑾站起来,把药碗接过去放好,给她掖了掖被角:“你好好养着。等安儿大一点,让他认你做姑姑。”
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张带疤的脸笑起来,岑怀瑾第一次觉得,挺好看的。
出了影的屋子,岑怀瑾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谢景行从外面回来,看见她站在风里,走过来把她斗篷紧了紧。
“站这儿干什么?”
“等你。”
“等什么?”
岑怀瑾仰头看他:“谢景行,你以后别什么事都自己扛。你有我,有安儿,有影,有赵拓。你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谢景行低头看了她两息,把她肩膀上的斗篷扣子系好: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