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利索。
这半个月里岑怀瑾每天去后院看她一趟,有时候端碗汤,有时候带碟点心。影话少,岑怀瑾话多,一个说一个听,倒也自在。小禾私下跟岑怀瑾说:“王妃,影姑娘伤成那样,您天天去,她也不嫌烦?”
“她烦我?她要是烦我早说‘王妃请回’了。她没说,就是不烦。”
小禾想了想,觉得也对。
影能下地那天,岑怀瑾在院子里碰见她,正扶着墙慢慢走。后背的伤结了痂,胳膊还吊着,但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。
“能走了?”
“能走几步。”影站定,冲她点了下头,“王妃,属下想跟您说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属下想走了。”
岑怀瑾愣了一下:“走去哪?”
“江南。带着弟弟,开个小茶馆。”影看着她,“属下跟王爷说了,王爷没拦。”
岑怀瑾沉默了几息。她其实猜到了。影这次受伤之后,躺在床上养伤那几天,话比平时更少,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影的眼神是盯着前方的,随时准备动手。现在她看人的时候,目光会停下来,多看一会儿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王爷怎么说?”
“王爷说‘好’。”影顿了一下,“给了属下一块令牌,说江南所有北境暗桩,听属下调遣。”
岑怀瑾笑了一声:“他倒是大方。”
“王爷还说,让属下在江南看着点互市坊的商路。”影补了一句,“属下这回不是真歇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岑怀瑾走过去,跟她并肩站着,“他那人,放人走都得给人派活。嘴上不说,心里算盘打得响。”
影没接话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当天下午,岑怀瑾去书房找谢景行。他正在看军报,头也没抬。
“影说要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准了。”
“准了。”
岑怀瑾走到他面前,把他手里的军报抽走:“你跟我说说,怎么想的?”
谢景行看了她一眼:“她跟你十年,该歇歇了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岑怀瑾盯着他看了半天,忽然说:“谢景行,你心里不舒服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放她走,是不是觉得她跟了你十年,没享过一天福?”
谢景行没接话,但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岑怀瑾看出来了,把军报还给他:“行了,你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。影走了又不是不回来。江南离京城又不远,她开茶馆,咱们还能去喝茶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明天走,你去送送。”
“嗯。”
第二天一早,镇北王府后门口停了一辆马车。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脸上那道疤依旧显眼,但整个人看着比在王府里精神了些。她弟弟铁头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脑袋,比几个月前壮了一圈,看见岑怀瑾就咧嘴笑:“王妃!”
“铁头,你姐带你开茶馆去,你好好干。别让你姐一个人忙活。”
铁头使劲点头:“我洗碗!”
影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洗碗,我烧水。先干着看。”
谢景行从门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。他走到影面前,把包袱递过去。
“什么?”
“茶馆的招牌。让福伯找人刻的。”
影把包袱打开,里面是一块木匾,上刻着“影记茶馆”四个字,漆了新漆,油亮油亮的。影盯着那块匾看了半天。
“王爷,属下还没想好叫什么名。”
“想好了。就叫这个。”
影没再说什么,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。然后她跪下来,冲谢景行磕了个头。
谢景行把她扶起来:“到江南好好干。有事写信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影又走到岑怀瑾面前,没跪,站直了看着她。岑怀瑾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:“你盯着我干什么?”
“公主,好好待王爷。”
岑怀瑾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“他这人,嘴上不说,心里什么都记着。您多担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夜里看军报看到很晚。您盯着点,别让他熬太狠。”
“我盯着。”
“他肩膀上有旧伤,天冷的时候会疼。太医开的药膏在书房第二个抽屉里,您记得给他抹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影又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张带疤的脸笑起来的时候,岑怀瑾觉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。
“走吧。”影转身上了马车。
铁头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冲他们挥手。马车动起来,慢慢往巷子外走。岑怀瑾站在门口看着,忽然想起什么,追了两步:“影姐姐!到了江南给我写信!告诉我茶馆生意怎么样!”
影从车窗里探出头来,冲她摆了摆手。
马车拐出巷子,看不见了。岑怀瑾站了一会儿,转头看谢景行。他站在门口没动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一直盯着巷子口的方向。
“谢景行,你站这儿看什么?”
“没看什么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当天晚上,谢景行在书房坐了很久。岑怀瑾端了碗汤进去,看见他在翻一本旧册子。凑过去一看,是暗卫名册。影的名字还在上面,旁边写着“北境暗卫首领”。
“你没把她划掉。”
“留着。”谢景行把册子合上,“以后江南那边有事,还得她管。”
岑怀瑾把汤搁在桌上:“你就是舍不得划。”
谢景行看了她一眼:“你话多。”
“我话多怎么了?我话多你才不闷。”她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喝。”
谢景行端起碗喝了。岑怀瑾坐在旁边看着他,忽然说:“谢景行,你说影到了江南,会不会找个好人家嫁了?”
谢景行把碗放下:“她的事,她自己定。”
“你就一点都不操心?”
“她跟了我十年,什么都自己扛惯了。她要是想嫁,自己会找。她要是不想嫁,谁也逼不了她。”
岑怀瑾想了想,点头:“也是。影姐姐那人,比谁都硬气。”
她站起来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谢景行,影走了,你身边少个人。要不我从王府亲卫里挑个机灵的补上?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你暗卫那边谁管?”
“赵拓管。”
“赵拓在西边还没回来呢。”
“他下个月就回。”谢景行把军报拿起来,“影走了,暗卫的事我亲自盯。你不用操心。”
岑怀瑾看了他半天,没再说什么。她知道谢景行这个人,嘴上说“不用操心”,心里其实在意的很。影跟了他十年,替他挡过刀、跑过腿、出生入死多少回。现在人走了,他嘴上不说,夜里多坐一会儿,多看两遍名册,就是他的送别方式。
第三天,影的信就到了。送信的是个驿站的小卒,说是影姑娘在出城的时候托他带的。岑怀瑾拆开一看,就两行字。
“王妃,到江南了。铁头在船上晕船,吐了一路,到了码头就精神了。茶馆的地址我找好了,在城南菜市口旁边。便宜,就是铺面小了点。王爷给的匾挂上了。生意还没开张,先收拾了两天。明天开张。”
岑怀瑾把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字:“王妃,王爷的肩伤药膏在书房第二个抽屉。记得抹。”
岑怀瑾把信递给谢景行。谢景行看完,沉默了两息,说了一句:“她在城南菜市口开店,人流量大。铺面小,但位置好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算?”
“菜市口旁边,买菜的人多。她选得好。”
岑怀瑾笑了一声:“你就惦记着人家开店的地段。”
“她开店,我入股。”
“你入什么股?”
“匾是我刻的。算技术入股。”
岑怀瑾笑得直拍桌子。
当天夜里,谢景行在书房看军报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顺手拉开第二个抽屉,看了看那管药膏还在不在。岑怀瑾端着汤进来,看见他正在看药膏,装作没看见,把汤放下就走了。
走出书房门口,她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嘴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