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安三岁这年春天,镇北王府后院多了一排小箭靶。
靶子比寻常的小一半,用草绳扎的,软乎乎的,箭射上去扎不坏。谢景行亲手扎的,扎了一下午,福伯在旁边递草绳,递了三十多根。扎完了谢景行把靶子排成一排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弯腰把每个靶子都晃了晃,确认站得稳当才直起身。
岑怀瑾抱着胳膊在旁边看,等他把最后一个靶子扶正了,才开口:“谢景行,你扎个靶子扎了一下午。当初在北境打北狄,你排兵布阵也没这么磨蹭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谢景行拍了拍手上的草屑,“北狄人不会哭。”
岑怀瑾没绷住,笑了。
第二天一早,谢景行把谢安拎到后院。谢安穿着件小号玄色短打,跟他爹一个颜色,腰里还别着把木剑,是福伯拿桃木削的,剑柄上刻了个“安”字。他站在一排小靶子前面,仰头看他爹,眼睛亮亮的。
“爹,射箭?”
“射箭。”
谢景行蹲下来,把一把小木弓递过去。弓是柘木做的,弦是牛筋绞的,比寻常弓小两号,但分量不轻。谢安两只手接过去,差点被带了个趔趄。
“拿稳。”
谢安咬着牙把弓举起来,胳膊直抖。谢景行站起来,退到三步外看着他。
“站好。两脚分开。与肩同宽。”
谢安低头看自己的脚,挪了挪。
“再分开点。”
他又挪了挪,差点一屁股坐地上。岑怀瑾在廊下看见了,刚要出声,谢景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嘴闭上了。
谢安站稳了,把弓举起来,左手握着弓,右手去拉弦。三岁的手没多大力气,弦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,小脸憋得通红。
“拉满。”
“拉不动——”
“拉不动就再使劲。”
谢安瘪了瘪嘴,眼圈红了,但没哭出来。他又使劲扯了一下,弦又往后挪了半寸。他龇着牙,整个身子往后仰,脚底下开始打滑。
“松。”
谢安手一松,箭歪歪扭扭飞出去,扎在两排靶子中间的空地上,离靶子差着好几尺。谢安低头看了看那支箭,又抬头看了看他爹,嘴巴扁得能挂油壶。
“没中。”
“再射。”
谢安把弓递过去,意思是让他爹帮他调整。谢景行没接:“自己来。”
谢安重新搭箭,又射了一箭。这回更歪,箭飞到靶子旁边的草地上,扎进土里,箭尾巴还在嗡嗡颤。谢安低头盯着那支箭,嘴巴扁得更厉害了。
“还是没中——”
“再射。”
第三箭。第四箭。第五箭。箭箭不中,最近的一箭擦着靶子边沿飞过去了,谢安眼睛都亮了,跑过去一看,箭扎在靶子旁边的地上。
他蹲下去把箭拔出来,抱在怀里跑回来,脸上全是土,鼻尖上都是汗。跑到谢景行面前仰着头:“爹!就差一点!”
“那就再射。”
第六箭。谢安搭箭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,拉弦拉了三次才拉满,一松手,箭出去,扎在靶子上,但歪在边沿,半截箭杆耷拉着。谢安愣了两息,然后跳起来:“中了!中了!”
他蹦得太高,靴子底下一滑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也不起来,坐在地上冲谢景行笑,露出几颗小米牙。
谢景行走过去,把他从地上拎起来,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土。
“中了吗?”
“中了!”
“中在边沿。这叫擦边,不算中。”
谢安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靶心才算中。”谢景行从他怀里把弓抽出来,递到他手里,“再射。射到靶心为止。”
谢安抱着弓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他扭头往廊下看,想找他娘。岑怀瑾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茶碗,正小口喝茶,看见他扭头,冲他笑了笑,没过来。
谢安回过头,咬着嘴唇,又搭了一箭。手抖得厉害,箭搭上去掉下来,再搭上去又掉下来。他急得直跺脚。
谢景行在边上看着,没帮忙,也没说话。
第七箭。没中。
第八箭。没中。
第九箭,箭出去,扎在靶子上,离靶心两指宽。谢安看清楚了,没跑过去,站在原地没动。小肩膀耷拉着,弓都快拿不住了。
谢景行俯身从他手里把弓接过去,没让他再射。谢安仰头看他,眼睛红了一圈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。
“知道为什么没中?”
“劲儿小。”谢安的声音跟蚊子叫似的。
“对。你才三岁,胳膊没劲儿。射不准正常。”谢景行把弓搁在架子上,“但是你得记住——射不中,下一箭还得拉满。手抖也得拉满。劲小就练。练到劲儿够为止。”
谢安仰着脸看着他爹,没太听懂,但点了一下头。
谢景行弯腰把他抱起来,让他坐在自己胳膊上。谢安把脸埋在他脖子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爹,我明天还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天也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射到靶心。”
谢景行没接话,但抱着他的手臂紧了一下。
当天晚上吃饭,谢安坐在自己小椅子上,拿着勺子扒饭,吃得满脸都是米粒。岑怀瑾给他擦嘴,他躲开了,一本正经地说:“娘,我自己擦。”
“你擦不干净。”
“我三岁了。”
岑怀瑾看了谢景行一眼。谢景行正在喝汤,面不改色。
“行。自己擦。”岑怀瑾把帕子放他手边。
谢安抓过帕子往脸上胡乱糊了两把,米粒是没了,但脸上糊了一层油光。岑怀瑾忍着笑没管他,扭头对谢景行说:“你教的?”
“没教。”
“那他跟谁学的?”
谢景行把汤碗放下:“跟你。”
岑怀瑾瞪了他一眼,没瞪住,自己先笑了。
吃完饭,谢安被奶娘抱去洗澡。岑怀瑾和谢景行在院子里站着。岑怀瑾问他:“你今天是不是太严了?他才三岁,胳膊还没弓沉呢。”
“三岁不小了。我三岁的时候已经开始蹲马步了。”
“你三岁蹲马步,跟你爹在军营里蹲的?”
谢景行沉默了一息:“不是。我三岁的时候我爹在北境,我娘没了,我一个人蹲的。”
岑怀瑾没再问了。她伸手把他袖口上沾的一根草屑摘了:“行。你教他射箭,我不拦。但你要是敢让他三岁就蹲半个时辰马步,我跟你急。”
“没让他蹲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让他蹲了一炷香。”
“谢景行!”
“一炷香是慢慢加的。今天半炷香都不到。”
岑怀瑾看了他半天,最后叹了口气:“你这个人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教孩子跟你打仗一样。”
“打仗也是教。”谢景行把外袍解了挂在架子上,“教好了,将来他自己就会打。”
第二天一早,谢安又去了后院。这回他自个儿走到靶子前面,把弓拿起来,站好,搭箭。手还是抖,弦还是拉不满,但他咬着牙拉,拉得小脸通红。谢景行在旁边站着,偶尔伸手给他正一下胳膊的位置,其余时候不说话。
岑怀瑾在廊下一边看账本一边看他们爷俩。谢安射了十几箭,一箭没中,但没哭。中间有一箭差点脱靶飞出去,他自己追着跑出去把箭捡回来,跑回来接着射。
下午的时候,谢安终于射中了一次靶心边沿两指宽的地方。他自己也看出来了,站在那儿盯着靶子看了半天,然后回头看他爹,嘴巴咧开,但没笑出声,好像在等他爹先说。
谢景行点了一下头:“近了。”
谢安这才笑了出来,蹦蹦跳跳跑回去拿下一支箭。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仰头问谢景行:“爹,算中吗?”
“边沿不算中。但比昨天强。”
谢安嘿嘿笑了两声,跑回去接着射。
岑怀瑾把账本合上,看着院子里那一大一小两个玄色身影。大的那个腰杆笔直站在靶子边,小的那个抱着弓跑来跑去,箭射得歪歪扭扭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叫来小禾:“去告诉厨房,今天加个菜。炖个鸡汤。”
小禾应声跑了。岑怀瑾靠在廊柱上,自言自语了一句:“他爹三岁自己蹲马步,他三岁有爹教射箭。挺好。”
当天晚上,谢景行在书房看军报。岑怀瑾端了碗鸡汤进去,看见他左手搁在桌面上,手指头在轻轻揉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拉弓拉的。今天给他调了太多次弓弦。”
岑怀瑾把汤放下,绕到他身后,把他左手拽过来。虎口上磨红了一片,没破皮,但看着挺疼。她把药膏翻出来给他抹上。
“你教他射箭,自己倒磨破手。”
“他手嫩,没让他拉太多。”谢景行看着自己虎口上的药膏,忽然说,“他今天没哭。”
“哭了。你走了之后他哭了。躲在茅房里抹眼泪。”
谢景行愣了一下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走了之后。他跑到茅房里躲着,以为我没看见。小禾去把他领回来的,眼眶红的。”
谢景行沉默了一会儿:“明天还射吗?”
“他自己说的。明天还射,后天也射,射到靶心为止。”岑怀瑾把药膏收好,“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红。”
谢景行没接话,把汤喝了。
第二天一早,谢安又去了后院。这回他自己把弓从架子上拿下来,自己站好,自己搭箭。谢景行站在三步外,没伸手调。
谢安拉弦的时候胳膊还是抖,但他没停,咬着牙拉满了,松手。箭飞出去,扎在靶子上,偏了两指。
“再来。”
谢安自己抽了下一支箭。他射箭的时候,小脸绷得紧紧的,跟谢景行射箭时一模一样。
岑怀瑾在廊下看着,对小禾说了一句:“你看他那个脸,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小禾抿着嘴笑:“奴婢觉得小世子比他爹笑得多。”
“那是。他爹三岁的时候没人逗他笑。”岑怀瑾看着院子里那个绷着小脸的谢安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影来信了没有?”
小禾赶紧翻了翻袖子:“昨天刚到。奴婢正要给您。”说着把信递过去。
岑怀瑾拆开一看,影的字比从前好看了些,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。
“王妃,茶馆开了一个月了,生意还过得去。铁头跑堂跑得挺欢实。王爷给的匾挂上了,街坊都问‘影记’是啥意思。我说是王爷赐的。他们都说‘那王爷跟您啥关系’。我说‘东家’。他们就不问了。”
岑怀瑾笑了一声,接着看。
“王妃,有件事跟您说一声。前几天有个北狄商人来茶馆喝茶,跟铁头聊了半天。那人说话带北狄王庭口音。铁头说他打听互市坊的事,问‘互市坊还开不开了’。属下觉得不对劲,跟了他两天,发现他跟城南一个做皮毛生意的有来往。那个皮毛商人是最近才来江南的。属下让人查了,那人的底是假的。”
岑怀瑾把信放下,笑容收了。
“小禾,去书房把王爷叫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