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景行回来得极快,军报都没来得及搁下就推了门。
岑怀瑾把铜牌拍在桌上。他拿起来翻看,拇指在“卢”字上重重蹭了一下,狼头图案对着灯看了两遍,脸色沉下来。
“城南那个皮毛铺子,影说人去楼空?”
“前夜走的。铁头跟到巷子口,拐个弯人就没了。”岑怀瑾把信拍在铜牌旁边,“影连夜翻了客栈,床板底下找到的。那北狄商人住店用的是假名,登记说是皮货贩子,连保人都没留。”
谢景行把铜牌翻过来,指腹在背面“卢”字的刻痕上停住:“卢家抄斩是三年前的事。抄家那日我亲自盯着,府里男丁一个没漏。”
“那这牌子哪来的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他把铜牌扣在桌上,“要么卢家外面还有漏网的,要么有人打着卢家的旗号在北边收拢旧部。”
岑怀瑾撑着腰站起来,走了两步。怀孕五个月,走快了还是喘。谢景行伸手想扶,她摆了摆手,绕到书案后面抽出一份舆图,是北境和江南之间的商路图,之前做互市方案时她自己画的。
“影说那北狄商人打听互市坊开不开。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互市坊要是重开,北边商路就通了。从北狄到江南,走互市坊比走西陲近三百里。”谢景行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朔方城,“三年前卢家抄家,北境互市还没影。要是卢家余孽跟北狄残部还有勾连,互市坊一开,他们的人就能顺着商路南下。”
岑怀瑾接话:“可互市坊是我一手推的。他们这是在等我的策子落地?”
“对。策子落了地,商路一通,北边的人就能堂而皇之进来。互市坊有北境驻军守着,人进不来。但江南这边——”谢景行的手指在江南地界上敲了两下,“影的茶馆在苏州。那北狄商人从苏州走,说明苏州已经有他们的落脚点了。”
岑怀瑾脑子里转得飞快:“影不能动了。她在明面上,再查下去要出事。得让暗卫接手。”
“我今晚让甲带人南下。影那边的暗桩先按着不动,让她照常开茶馆,别露破绽。”
“铁头呢?那孩子跟了影好几个月,脸熟。”
“让影把他送到北境来。我给他安排到朔方城营里。”
岑怀瑾点头,把舆图卷起来。两人正说着,小禾在门外禀报:“公主,宫里来人了。陛下传您和王爷进宫。说是沈家的聘礼单子出了岔子。”
岑怀瑾眉头一皱:“聘礼单子是我亲自拟的,对过三遍。”
“陛下说,沈家又送来一份附加的礼单,是沈阁老亲笔写的。”
岑怀瑾和谢景行对看了一眼。沈阁老是她外祖父,几十年不管京城的事,突然亲自写礼单送进宫,不对劲。
进宫路上,岑怀瑾把铜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沈家跟卢家没有往来,沈阁老为人最是清高,连崔家当年递帖子都递不进去。老人家突然插手聘礼的事,要么是真有什么讲究,要么——
“谢景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外祖父要是被人拿什么把柄逼着递的礼单,那这把柄肯定跟江南有关。”
谢景行没说话,但手按在了腰间的旧剑上。
御书房里,岑怀钰坐在案后,眉头拧成一团。桌上摊着一份礼单,沈阁老的笔迹清瘦有力,密密麻麻列了上百样东西。金银首饰、田产地契、字画古玩,看着寻常,但礼单末尾附了一行小字:“另备苏州阊门外铺面一间,作新后妆奁。”
岑怀钰指着这行字:“朕不缺铺面。沈阁老为什么单提这一间?”
岑怀瑾把礼单拿起来细看。阊门是苏州最热闹的商埠,那间铺面的位置她记得,从前是个绸缎庄,三年前卢家抄家时查封过,后来发卖,被一个姓许的商人买走了。
“陛下,”岑怀瑾把礼单放下,“这家铺子三年前还是卢家的产业。”
岑怀钰脸色一变:“沈阁老跟卢家有来往?”
“外祖父不会。但有人想借沈家的手把这间铺子洗白。”岑怀瑾把铜牌从袖子里摸出来放在桌上,又把影的信简要说了一遍。岑怀钰越听脸色越沉。
“卢家余孽在北边有动静,朕居然不知道。”
“陛下现在知道了。”谢景行开口,“臣请旨,暗查苏州阊门一带所有铺面,凡是三年前卢家抄没后转手的,全部重新核底。”
岑怀钰一拍桌案:“准。朕再给你一道密旨,江南织造局归你调遣。”
“臣不要织造局。”谢景行说,“臣只要一样——陛下把沈阁老请进宫住三个月,以‘指导新后礼仪’的名义。老人家在宫里,外面的人就动不了他。”
岑怀瑾看了他一眼,接话:“对。外祖父在宫里,那些打着他旗号在外面做事的人,自然就露出来了。”
岑怀钰松了口气:“行。朕明日就下旨,请沈阁老入宫。”
出宫路上,岑怀瑾坐在马车里想了一路。快到王府时她忽然开口:“谢景行,你觉不觉得这事太巧了?”
“说。”
“崔家刚倒,卢家浮出来。卢家铜牌刚到手,沈家的铺子就被塞进聘礼单子。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,不让我们喘气。”
谢景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街面上人来人往,没发现可疑的。
“不是巧。”他把车帘放下,“是有人急了。互市坊一开,北边商路就通,他们等不起。”
“那咱们就更快。”岑怀瑾靠在车壁上,手搁在肚子上,“你让甲带人去苏州,我明天就进宫帮表妹把聘礼过完。大婚的吉日不能拖。”
谢景行看了她一眼:“你身子——”
“我身子没问题。表妹的婚事不能因为几个耗子耽误了。”
谢景行没再争。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,两人下车。福伯迎上来,手里攥着一封信:“王爷,北境来的急信。赵副将写的。”
谢景行拆开信,只看了两行,递给岑怀瑾。
岑怀瑾接过来,赵拓的字歪歪扭扭,写得急:“王爷,互市坊北口今早来了三拨北狄人,说是提前来踩点的商队。末将查了,有一拨人拿的文书是假的。人扣了,搜出一张苏州的舆图。图上阊门一带画了红圈。”
岑怀瑾把信和铜牌并排放在一起。红的圈,黑的“卢”字,白的纸。
“行啊,”她把信拍在桌上,“都凑一块儿了。”
谢景行把两样东西收起来:“明天你进宫办聘礼的事。我带人去趟苏州。”
“你亲自去?”
“阊门那间铺子,我要亲眼看看。”
岑怀瑾想了想:“那你把暗卫甲留下。苏州我另外派人。”
“谁?”
岑怀瑾笑了一下:“我表妹。沈清辞。她嫁进宫之前,让她替我去趟苏州外祖家,把外祖父的旧账翻一翻。沈家的账,外人查不了,她查得了。”
谢景行顿了一息,嘴角微动。
“你这招——”
“怎么?”
“比你外祖父的礼单还狠。”
两人进了内院。谢安正在院子里拿木剑比划,看见他爹娘回来,举着剑跑过来:“爹!我今天射中靶心边上了!”
谢景行弯腰把他抱起来:“明天开始,加十箭。”
“好!”
岑怀瑾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射完箭去背《千字文》。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千字文都背完了。”
谢安扭头看他爹。谢景行面不改色:“我没背过千字文。我三岁在扎马步。”
“那你现在背。跟儿子一起。”岑怀瑾往屋里走,头也不回,“明天我考你们俩。”
谢安趴在他爹肩头小声问:“爹,你会背吗?”
谢景行沉默了一息:“不会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今晚背。”
岑怀瑾在屋里听见了,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当天夜里,岑怀瑾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披了件外衫起来,看见书房灯还亮着。推门进去,谢景行果然在灯下看苏州舆图,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《千字文》。
“你真背呢?”
“他三岁,我三十六。不能让他比下去。”
岑怀瑾把书抽走,在灯下坐好,把沈清辞的名字写在一张纸条上,推到谢景行面前:“明天我让表妹动身去苏州。五天之内到。她查沈家旧账,你查阊门铺子,影在暗处盯着。三条线,同时动。”
“要是撞上了呢?”
“撞上才好。”岑怀瑾把铜牌拿在手里,翻过来对着灯看,“三条线一撞,藏在后面的耗子就藏不住了。”
谢景行看着她手里的铜牌,忽然说:“你怀孕五个月了。不能跟到苏州去。”
“我没打算去苏州。”岑怀瑾把铜牌放好,“我去宫里帮表妹办聘礼。等你的信。”
“万一信来得慢——”
“那你快马加鞭。八百里加急。”她把《千字文》塞进他手里,“先背这个。明天儿子要考你。”
谢景行看着手里的书,面不改色地翻开了第一页。
岑怀瑾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对了,明天走之前,把甲叫来。我要单独吩咐他几句。”
“你吩咐他什么?”
“不告诉你。”
谢景行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。岑怀瑾回屋躺下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转的是那张苏州舆图上的红圈,和铜牌上那个“卢”字。
有人不想让互市坊开成。那她就偏要开。
第二天一早,岑怀瑾把沈清辞叫到王府。表妹听完她的话,二话没说就应了:“表姐放心。沈家的账,我闭着眼都能翻。”
沈清辞当天下午就带了两个丫鬟、一个管事出了京城,往苏州去了。
谢景行同日南下,临走前把暗卫甲留给了岑怀瑾。
岑怀瑾把甲叫到跟前,递给他一张单子:“苏州阊门外头,三年前卢家被抄之后转手的铺面,一共有十七间。影查到的那个北狄商人住过的客栈,在这十七间里面。你带人一个一个查,重点查经手人是谁。”
甲接了单子:“公主,王爷那边——”
“你只管查铺面经手人。王爷查他的,影盯她的。三份证据凑一起,我不信撬不开卢家这个棺材板。”
甲领命走了。
岑怀瑾站在院子里,看着谢安抱着一摞箭往靶场跑。福伯在后面追:“世子,您拿这么多箭干什么?”
“爹说加十箭!我自己拿!”
岑怀瑾叫住他:“谢安。”
谢安抱着箭站住,仰头看她。
“你爹走之前让你背什么了?”
“《千字文》。”
“背了吗?”
“背了前两句。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
“那你接着背。等你爹回来,背给他听。”
“好!”谢安抱着箭跑了,一边跑一边背,“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——”
岑怀瑾看着儿子跑远,转身对小禾说:“你找个机灵的小太监,去苏州盯着沈家表妹那边。她年纪小,头一回办这种事。暗中护着,别让她出事。”
小禾应了,刚要走,岑怀瑾又叫住她:“等等。让那个小太监顺道去趟影的茶馆,给影带句话。”
“公主吩咐。”
“告诉影,铜牌的事我收到了。让她把茶馆后门打开,等个人。”
“等谁?”
岑怀瑾笑了一下:“沈家表妹的车队从茶馆后门路过。让影请她进去喝杯茶。”
小禾愣了愣,然后眼睛一亮: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当天傍晚,岑怀瑾进宫陪沈清辞过了遍聘礼单子。礼部官员把单子念了一遍,岑怀瑾听完,提笔在“苏州阊门外铺面一间”后面画了个圈,批了两个字:“另议。”
礼官小心地问:“公主,另议是——”
“意思就是这一间,等陛下和沈阁老当面商量了再说。其余照单全收。”
礼官应声退下。岑怀钰在边上看着,等人都走了才开口:“皎皎,你有事瞒着朕。”
“没瞒。就是不确定的事,先别往聘礼单子上写。万一那间铺子底下埋着雷呢?”
岑怀钰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说得对。朕等止渊的消息。”
三天后,谢景行从苏州发回第一封信。岑怀瑾拆开一看,只有一行字:“铺子底下有地道。已封。人等到了。”
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,对福伯说:“备车。进宫。”
“公主去做什么?”
“请皇兄拟旨。我要在苏州设一个互市坊分号,就开在阊门外头。”
福伯愣了半天:“那要是卢家的人——”
“就是要他们来。”岑怀瑾把袖子一甩,“互市坊的招牌挂出去,北边那些耗子,有一个算一个,全得往苏州跑。到时候,一网打尽。”
她出了院门,又回头嘱咐了一句:“让谢安把千字文背熟了。他爹快回来了,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考他。”
福伯赶紧应了。
岑怀瑾上了马车,车轮刚转起来,小禾从后面追出来,手里又攥着一封信:“公主!影姑娘的急信!”
岑怀瑾掀帘子接过来,拆开一看,只有两行字——
“沈姑娘到了。苏州阊门外头的铺子,有人在夜里翻东西。属下跟了半条街,人进了织造局的巷子。”
织造局。
岑怀瑾把信折好,攥在手里。
“进宫。”她对车夫说,“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