岑怀瑾进宫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岑怀钰正在御书房批折子,见她进来,把朱笔搁了:“出什么事了?你脸色不对。”
岑怀瑾把影的信和铜牌一起搁在御案上,三言两语把苏州的事说了。岑怀钰越听脸越沉,听到“织造局”三个字,手一拍桌案:“织造局是朕亲管的衙门,里面的人全是朕登基后新换的。”
“所以才更麻烦。”岑怀瑾在椅子上坐下来,自己倒了杯茶,“新换的人,底细是皇兄亲自查过的。现在人往织造局巷子里钻,要么是底下人瞒着上头办事,要么——织造局里有人被收买了。”
岑怀钰站起来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:“织造局副使周永昌,是卢家举荐的。朕登基的时候留了他,因为他是先帝旧臣,办事老练。他当时递了投诚折子,朕看他识时务……”
“皇兄。”岑怀瑾打断他,“卢家抄家的时候,周永昌什么反应?”
岑怀钰想了想:“他主动交了一份卢家旧部的名单,朕按那个名单抓了十几个人。一个都没漏。”
岑怀瑾和谢景行对看了一眼。谢景行开口:“陛下,那份名单,会不会是周永昌自己挑的?把真正要紧的人藏起来,交几个无关紧要的糊弄朝廷。”
御书房安静了一瞬。岑怀钰脸色铁青。
“查。”他把折子往桌上一摔,“朕给你三天。”
岑怀瑾摇头:“三天太长。明天一早,皇兄下旨,让周永昌去苏州督办新后嫁妆的织造差事。”
岑怀钰愣了:“派他去苏州?”
“对。他人在苏州,京城这边咱们才好查他。”岑怀瑾把茶盏放下,“而且他去了苏州,就会跟那边的人接头。谢景行在苏州等着,正好一锅端。”
谢景行接了话:“臣明日动身,比周永昌早到一天。”
“还有,”岑怀瑾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,“这是表妹沈清辞到苏州之后查到的。她说外祖父的旧账里,有一笔很怪——三年前卢家抄家之后,有人用沈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义,从阊门那间铺子里提过一批货。货单上写的是‘绸缎’,但表妹说那笔货的箱子尺寸不对,比寻常绸缎箱子高了一尺。”
谢景行把货单拿过去看了一眼,折好揣进怀里:“装人的尺寸。”
“装什么人的?”岑怀钰问。
“卢家抄家那会儿,府里男丁一个没漏。”谢景行把铜牌搁在货单上,“但卢家的谋士、门客、账房,这些人不在抄斩名单上,各回各家了。要是有人提前把要紧人物送走——”
“——然后三年前又从苏州运回来。”岑怀瑾接完他的话,“那这帮人现在就在苏州。”
岑怀钰深吸一口气:“朕现在写旨。”
半个时辰后,旨意拟好了。岑怀钰叫来内侍总管李德全:“连夜送到织造局周永昌手上。让他明日一早动身,不得延误。”
李德全接了旨退下。
岑怀瑾和谢景行出了宫。马车上,她把谢景行的袖子拽了拽:“你明天走,我也不能闲着。”
“你在府里待着。”
“待不住。周永昌明天走,他走之前一定跟京城的人交代事情。我让暗卫丁盯着他府上,今晚谁进谁出,全记下来。”
谢景行看了她一眼。
“别又说我乱来。”岑怀瑾拍拍肚子,“我就坐在王府里看暗卫递回来的条子,连大门都不出。”
“行。”
岑怀瑾被他这一个字憋了回去,愣了半天:“你答应得这么痛快?”
“丁盯梢的本事我放心。你坐镇府里,京城这边出不了乱子。”谢景行把车帘掀开看了看,“但有一个事,你得答应我。”
“说。”
“周永昌出城之后,你让甲带人去他府上搜。他带走的人不多,府里一定还留着心腹。趁人不在,搜他的书房。”
岑怀瑾咧嘴笑了:“谢景行,你跟我想到一块去了。”
“所以你明天一早就动手,赶在周永昌出城之前。他出城的时候,府上的人一定忙着收拾东西送行,书房最松懈。”
“那搜出来的东西——”
“直接送进宫给陛下。不用等我回来。”
岑怀瑾点头,又想起一件事:“表妹那边,我让影带话,让她别在苏州露面。你到了苏州之后,她手里的东西直接交给你。”
“好。”
第二天天没亮,谢景行就出了城。他前脚走,岑怀瑾后脚把甲叫到跟前。
“周永昌的府邸,你带四个人,从后门翻进去。书房在第二进院子东厢,窗子朝北。我给你两个时辰。他出城送行的动静一响,你就进去。只搜书信、账册、字条。其他的别碰。”
甲领了人走了。
两个时辰后,日头刚升起来,甲回来了,怀里揣着一个油布包。岑怀瑾打开一看,里面是十几封信,全是周永昌跟苏州的往来。其中一封写着:“货已收妥,暂存织造局库房。另有新货十箱,月底到。”
信的落款只有一个字:许。
“许。”岑怀瑾把信拍在桌上,“影查的那个皮毛商人就姓许。”
她站起来,对甲说:“你去一趟宫里,把这封信交给陛下。请陛下立刻发一道密旨到苏州织造局,把库房封了。就说新后嫁妆的料子要清点,任何人不准动。”
甲刚走,福伯在门外禀报:“公主,宫里李德全来了,说陛下传您进宫。”
岑怀瑾换了件衣裳进宫。御书房里,岑怀钰面前摊着甲刚送来的信,旁边还放着一份苏州刚到的加急折子。
“皎皎,你看看这个。”他把折子推过来。
岑怀瑾拿起来一看,是苏州知府写的:“平西王旧部三百余人,近日以商队名义入境,散居阊门外各客栈。另有织造局副使周永昌,尚未到苏州,其家眷已于三日前先行抵苏。”
“周永昌的家眷三天前就到了?”岑怀瑾把折子放下,“他明面上是昨天才接的旨。那三天前他家里人怎么知道要往苏州搬?”
“他早就打算跑了。”岑怀钰把折子一拍,“朕被当猴耍了。”
“皇兄别急。”岑怀瑾把折子拿过来又看了一遍,“周永昌家眷先走,他自己走不了——他得等朝廷的令。现在令到了,他今天出城,最快五天到苏州。谢景行比他早一天到。时间够。”
“够做什么?”
“够把织造局库房封了,够把影和表妹的人撤出来,够让赵拓带兵把阊门外头的客栈全围了。”
岑怀钰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皎皎,你调兵调得比朕还顺手。”
“皇兄给我的权。”岑怀瑾也笑了一下,“再说赵拓在北境跟了我十年,我说话他听。”
岑怀钰把密旨写了,盖上玉玺递给她:“去办。”
岑怀瑾接了旨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:“皇兄,表妹的婚事不能耽误。聘礼单子上那间铺子的事,等苏州的事了了再补。大婚的吉日还是原定的日子,一天都不改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急?”
“因为周永昌和卢家余党赌的就是朝廷顾着大婚顾不上查。咱们偏偏两边一起办。大婚照办,贼也照抓。让天下人看看,陛下大婚的喜气,压得住任何鬼祟。”
岑怀钰笑出了声:“行。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岑怀瑾回到王府,前脚进门,后脚小禾就递上来一张条子。是暗卫丁盯梢记录的:昨夜周永昌府上进出了三个人,其中一个天亮前出来的时候,怀里揣着一个长条形的匣子,往城南去了。
“城南哪个方向?”
“丁跟着一直走到城南门附近的柳树巷。巷子口有间当铺,那人进去之后没出来。”
岑怀瑾把条子翻过来,背面丁还写着一行小字:“当铺东家姓许,也是三年前新换的。”
“又是姓许。”岑怀瑾把条子收好,对福伯说,“备车。我去趟京兆府。”
福伯愣了:“公主去京兆府做什么?”
“报案。”岑怀瑾把外套披上,“就说镇北王府丢了一匣子珠宝,本公主怀疑是熟人作案。让京兆尹把城南柳树巷的当铺翻个底朝天。”
福伯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小禾在旁边嘀咕了一句:“公主这招好。明着查贼,暗着抄窝。”
岑怀瑾回头看她一眼:“小禾,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总算学了点有用的。”
小禾抿嘴笑。
当天下午,京兆尹亲自带了衙役去柳树巷的当铺搜赃。铺子后院的库房里,没搜到镇北王府的“失物”,搜出了六箱贴着织造局封条的绸缎。京兆尹不敢动,把箱子原样封了报进宫。
岑怀钰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用晚膳,搁下筷子说了句:“告诉昭宁,朕明天一早下旨,封了织造局在京城的所有库房。”
而此刻的苏州,谢景行刚好进了城。他掀开车帘,看见影的茶馆后门开着,沈清辞站在门里朝他招了招手。
他翻身下马,沈清辞递过来一张纸条:“表姐夫,这是表哥的人今天从织造局库房抄出来的。那批‘绸缎’箱子底下,有夹层。夹层里全是兵器。”
谢景行把纸条接过去,扫了一眼,揣进怀里。
“人呢?”
“影姐姐带着铁头蹲在阊门外的客栈对面。周永昌的家眷住在那间客栈里,今天傍晚来了一个人找他们,进了房就没出来。”
“什么人?”
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下去:“穿的是织造局的官服。但影姐姐说,那人的脸她不认识。织造局在苏州的官吏,她全记过画像。没这个人。”
谢景行把剑从腰间解下来,握在手里。
“今晚动手。”
沈清辞一愣:“不等周永昌到了?”
“不等了。”谢景行往客栈方向走,“今晚先把人扣了。周永昌到了,正好一块儿收。”
走出两步,他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:“表妹,你回茶馆去。让你表姐在京城给你找的那个小太监,叫什么来着?”
“小顺子。”
“让他给你换一身男装。今晚你跟着影,别露脸。”
沈清辞应了,转身往茶馆跑。
谢景行走到客栈对面的巷子里,影正蹲在暗处。见他来了,影把手里攥着的半个烧饼收了,站起来。
“王爷,客栈里一共住了十七个人。七间房,周永昌家眷占了四间。傍晚来的那个官服人,进了最里头那间,再没出来。窗户一直关着,没透灯。”
“后门有人守吗?”
“铁头带着两个暗桩蹲着。”
谢景行把剑往腰带上别好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“你带人从前门进,我从后窗翻。动作要快。里面的人先扣住,别让他们烧东西。”
影点头,摸出短刀,贴着墙根往客栈正面走。
谢景行绕到客栈后面,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最里间的窗户。窗缝里透出一丝光,很快又灭了。
他蹲下身,从靴筒里抽出一把薄刃,叼在嘴里,踩着墙缝翻身上了二楼。
就在他手搭上窗台的一瞬间,客栈前门传来影的一声短哨——动手了。
谢景行一把推开后窗,翻身而入。屋里的人刚把灯吹灭,正往怀里揣东西。谢景行一脚踹翻桌子,薄刃抵在那人脖子上。
“别动。”
那人僵住了,怀里掉出一叠纸。谢景行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,上面写着:“七月十五,京城、苏州同时举事。京城那边,昭宁公主母子,一个不留。”
谢景行把纸捡起来,手上青筋暴起。
他蹲下来,刀尖抵着那人的下巴:“谁给你写的?”
那人咬着牙不开口。谢景行把刀往下一压,血顺着刀刃滴下来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