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景行把刀尖往下压了半寸,那人脖子上的血顺着刀刃淌到桌面上,滴答滴答。
“七月十五,”谢景行声音不高,“谁定的日子?”
那人牙关打颤,眼珠子往旁边瞟。谢景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桌上那叠纸底下压着一张路引,路引上写着“苏州织造局库房提货凭单”,签发日期是三天前。
“周永昌签的。”谢景行把路引抽出来,看了一眼,“你替周永昌办事,周永昌替谁办事?”
那人嘴唇哆嗦了两下,终于开口:“许……许老板说,事成之后,卢家旧部听周大人调遣。周大人给我们发银子,每人五十两,外加苏州城外二十亩地。”
“许老板全名?”
“许茂才。城南皮毛铺子的东家,真名不知道叫什么,我们都叫他许老板。”
谢景行把刀收了,对影说:“带下去,单独关着。别让他死了。”
影把人拎走。谢景行把那张路引和那叠纸收进怀里,转头对沈清辞说:“表妹,你现在去客栈后门找铁头,让他带你去织造局库房。把封条贴上,贴上之后你站门口守着,谁来了都别让进。”
沈清辞点头就往外跑。
谢景行又叫住她:“等等。你带着小顺子。万一有人硬闯,小顺子腰上有块令牌,能调苏州府衙的衙役。”
沈清辞愣了一下:“表姐夫怎么知道我带了小顺子?”
“你表姐派小顺子来苏州的时候,跟我通过气。”谢景行把剑重新别到腰带上,“她说你头一回办这种事,怕你吃亏,让我多看着点。但我看你办得挺好,用不着我多嘴。”
沈清辞笑了一下,扭头跑了。
谢景行连夜把苏州知府从被窝里叫起来,把路引和纸往桌上一拍。苏州知府姓陈,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,看了路引上周永昌的签名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王爷,这……这签押确实是织造局副使的印。但周大人他还没到苏州啊?”
“他本人没到,他的印先到了。”谢景行把纸翻过来,指着背面一行小字,“看见没有,‘预提库银三千两’,三天前就提走了。人没到,印先用上了。陈知府,苏州织造局库房里的东西,你清点过没有?”
陈知府冷汗下来了:“下官……下官只管地方政务,织造局是京官直管,下官插不上手。”
“现在插上手了。”谢景行把密旨从怀里掏出来展开,“陛下手谕:即日起,苏州织造局一切事务由本王接管。你带人去库房,把封条贴了,账册封了,里面的人全部扣下。天亮之前办完。”
陈知府接旨的手还在抖,但办事不慢,当即点了三十个衙役,跟着谢景行往织造局走。
织造局库房在阊门内大街东头,一溜五间大屋,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。谢景行带人到的时候,库房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,领头的正是铁头。铁头身后还跟着影手底下两个暗桩,一个守着门,一个蹲在墙头上。
“王爷,”铁头迎上来,“一个时辰前有人来提货,说是周大人让来的。影姐姐没让进,把人扣在耳房里了。”
“几个人?”
“三个。一个穿官服的,两个短打。穿官服的那个身上搜出来一封信,影姐姐看了,让我交给您。”
谢景行接过信一看,抬头写着“周兄亲启”,落款只有一个“许”字。信里写:“货已备齐,只等周兄到苏。七月十五之前务必运出阊门,走水路北上。京城那边的事,按原计划办。公主和世子那边,已安排妥当人手,周兄勿忧。”
谢景行把信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铁头,那个穿官服的关在哪儿?”
“耳房。”
谢景行推门进了耳房。那人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团,看见谢景行进来,眼睛瞪得溜圆。谢景行把他嘴里的布扯了。
“谁让你来提货的?”
“周……周大人临走之前吩咐的,说库房里有批要紧货,七月十五之前必须运走。小的只是听差办事——”
“货单呢?”
“在……在怀里。”
谢景行从他怀里摸出一张货单,上面列了二十箱,写着“绸缎”,但箱子尺寸跟沈清辞之前查到的一样,比寻常绸缎箱子高出一尺。货单末尾注了一行小字:“箱底夹层,勿倒置。”
谢景行把货单收了,对铁头说:“把箱子全打开。一件一件查。”
箱子撬开,上面铺的确实是一层绸缎。绸缎底下是木板,木板再往下——刀。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短刀,刀柄上缠着黑布,刀刃上抹了油。二十箱,每箱夹层里塞了四十把,一共八百把。
陈知府腿一软,差点跪地上。
谢景行拿起一把刀看了看刀柄上的刻痕,递给陈知府:“看见这个‘卢’字没有?三年前抄家的时候没抄干净。”
陈知府哆嗦着点头。
“天亮之后,你带人把阊门外头所有客栈挨个搜。凡是住客说不清来路的,全带回府衙。另外,许茂才那间皮毛铺子,你现在就带人去封。人要是跑了,你提头来见。”
陈知府连滚带爬地走了。
谢景行站在库房门口,把信和货单叠在一起,写了一封短信让暗卫甲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。信上写:“京中有人接应,周永昌家眷抵苏当日,有人从京城送信到客栈。查周永昌离京前后三日内,织造局在京库房谁动过。七月十五之前务必把京城的人按住。”
写完信他抬头看了看天,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。
影从巷子那头快步走过来,手里攥着一张条子:“王爷,城门口暗桩递来的。今天傍晚有个人出城往北走了,骑的快马,打的是织造局驿站的旗号。暗桩记了马匹特征,枣红马,左前腿有块白斑。”
谢景行把条子接过来,看了一眼:“往哪个方向?”
“北门。出了北门就是官道,往京城去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戌时。”
谢景行算了一下时辰,戌时出城,现在追还能追上。他对影说:“你留在这里看着库房和客栈,我带两个人去追。”
“王爷,那人是往京城方向跑的,万一是给京城那边报信的——”
“所以要追上。”谢景行翻身上马,对铁头说,“你跟着影,寸步别离。”
铁头挺着胸脯应了一声。
谢景行带着暗卫乙和暗卫丙,三骑快马出了北门。跑出二十里地,在官道边的茶棚里看见了那匹枣红马。马拴在棚子后面,一个穿灰衣的人坐在棚子里喝茶,桌上搁着一个长条匣子。
谢景行翻身下马,走进茶棚,在那人对面坐下来。
那人抬头看见他,手往袖子里摸。谢景行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了。
“匣子里装的什么?”
灰衣人不动了。谢景行伸手把匣子拿过来,掀开盖子——里面是一封信,封皮上写着“周大人亲启”。拆开一看,只有一行字:“京中已备好,七月十五动手。公主母子,一个不留。事成后你掌织造局,许茂才掌苏州商路。”
谢景行把信折好揣进怀里,剑刃贴着灰衣人的脖子往下压了压。
“京城那边谁在接应?”
灰衣人闭着嘴不说话。谢景行把剑往前送了半寸,血珠渗出来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京城,谁?”
灰衣人终于开了口:“织造局……京库房大使,郑全。”
“郑全是谁的人?”
“从前是卢尚书的门生,卢家抄家之后,他花了三千两银子买通了吏部的人,把名字从卢家旧部名单上划掉了。周大人替他做的保。”
谢景行把剑收了,对暗卫乙说:“绑了,押回苏州。嘴封上,别让他咬舌头。”
暗卫乙把人绑了塞进马车。谢景行翻身上马,对暗卫丙说:“你拿着这封信,换马不换人,两天之内赶到京城。把信交给公主。告诉她——郑全,京库房大使,先从这个人身上下手。我三天之内赶回来。”
暗卫丙接了信,拍马就往京城方向冲。
谢景行调转马头,往苏州城赶。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,离七月十五还有五天。
而此刻的京城,岑怀瑾刚把谢宁哄睡着。小禾从外面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条子:“公主,丁传回来的。昨天夜里,织造局京库房大使郑全,从库房里提了十箱‘绸缎’,说是要往宫里送做新后的嫁妆料子。但奴婢查了,新后嫁妆料子早就入库了,用不着从织造局提。”
岑怀瑾把条子拿过来看了一眼,随手搁在桌上。
“郑全。这个名字我没记错的话,三年前卢家抄家的时候,他在吏部递过一份投诚折子,说自己跟卢家没关系。”
“公主记得没错。丁查了,郑全买通吏部的人改过档案,原本在卢家旧部门客名单上,后来自己划掉了。”
岑怀瑾站起来,把谢宁的被子掖好。
“小禾,你亲自去一趟京兆府,找京兆尹要一份郑全的户籍底档。就说我要核对织造局的官册。”
小禾应声跑了。
岑怀瑾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,写了一道手令:“即日起,织造局京库房所有货品暂停出库。待昭宁公主府派人清点后,再行发落。”
她搁下笔,对小顺子说:“你拿着这个去库房,往门口一贴。郑全要是拦你,你就说——昭宁公主问郑大人安,顺便问问他,三年前改档案那三千两银子,花得值不值。”
小顺子接过手令,撒腿就往织造局跑。
岑怀瑾站在窗前,看着天边刚冒头的日头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转头问福伯:“谢安呢?”
“世子在后院射箭呢。”
“让他射完这一壶就回屋,别晒着了。”
福伯应声去了。
岑怀瑾把桌上的铜牌和那封密信并排放好,自言自语了一句:“五天。五天之内,京城苏州两边必须同时收网。少一边,另一边就得漏。”
她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两个字:郑全。
底下画了个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