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顺子跑到织造局京库房的时候,大门已经上了锁。
门口站着两个库丁,腰里别着短棍,看见小顺子跑来,伸手一拦:“干什么的?”
小顺子把腰一挺:“昭宁公主府的人。公主有令,织造局京库房所有货品暂停出库,待公主府派人清点后再行发落。”说着把手令往大门上一拍。
库丁凑过来看了一眼,面面相觑。其中一个拔腿就往里跑。
没一会儿,郑全从里面出来了。四十来岁,瘦长脸,穿一件六品官服,腰上挂着库房大使的牌子,走路带风,脸上堆着笑。
“小公公,这怎么话说的?库房里的货都是陛下大婚要用的东西,耽误了吉时可吃罪不起。”
小顺子把手令往他面前一递:“郑大人自己看。公主的印在上头,陛下亲批的‘准’字也在上头。耽误了吉时,是公主担着还是郑大人担着?”
郑全把令接过去看了两遍,笑容僵了。他把令还给小顺子,搓了搓手:“那……那总得容下官把账册理出来吧?公主府清点,总得有个交接。”
“公主说了,账册不用郑大人理。郑大人自己那本账,留着给陛下看。”
郑全脸色变了。他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:“小公公,借一步说话。”
小顺子没动。他跟着岑怀瑾这么多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郑全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,往小顺子手里塞。小顺子手一缩,银票掉在地上。
“郑大人,公主还让我带句话——”小顺子把声音放亮,“昭宁公主问郑大人安。顺便问问,三年前改档案那三千两银子,花得值不值?”
郑全的腿一软,差点跪地上。他嘴张了两回,一个字没说出来。小顺子把地上的银票捡起来,塞回他手里:“郑大人,这银子留着请个讼师吧。”
小顺子扭头就走。郑全在后面喊:“小公公——小公公留步——”
小顺子没回头。
回到王府的时候,岑怀瑾正在给谢宁喂米糊。谢宁吃得满脸都是,手还在桌上乱抓。岑怀瑾一边喂一边听小顺子回话,听完笑了一声:“他真往你手里塞银票?”
“塞了。五十两的。”
“才五十两?他这个库房大使当得挺寒碜。”岑怀瑾把碗放下,给谢宁擦了嘴,“丁那边有消息没有?”
小禾赶紧把条子递上来:“丁说郑全从库房出来之后就去了城南的福来客栈,进了后院天字号房。进去之后没出来,倒是有个小厮从客栈后门溜了,往崔家旧宅的方向去了。”
“崔家旧宅?崔太傅不是流放了吗?”
“宅子抄没了,但还有几个老仆留着看门。丁跟到巷子口,看见那个小厮从侧门进去了。”
岑怀瑾把谢宁递给奶娘,站起来走了两步。崔家抄家的时候她亲自盯着抄的,府里值钱的东西全没入库,但宅子本身还没发卖,暂时封着。留几个老仆看门是正常的,但郑全的人往那儿跑——
“小禾,你让丁别撤,继续盯着崔家旧宅侧门。进出的全记下来,一个不漏。”
小禾应声去了。
岑怀瑾又把小顺子叫回来:“你去一趟京兆府,找京兆尹把郑全的户籍底档调出来,然后去吏部把当年给他改档案的吏员名字也挖出来。两天之内办完。”
小顺子跑了。
当天晚上,谢安吃饭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:“娘,爹什么时候回来?”
岑怀瑾筷子顿了一下:“快了。你爹在苏州抓坏人。”
“抓完了就回来吗?”
“抓完了就回来。”
谢安点点头,继续扒饭。扒了两口又抬头:“娘,我今天射中靶心了。”
“真的?射了几箭?”
“好多箭。中间有一箭扎在靶心正中间,福伯看见的。”
“那明天再射十箭。”
“好!”
岑怀瑾看着儿子满嘴油光的样子,忽然想起谢景行走之前那天晚上在书房背《千字文》的样子,笑了一下。
第二天一早,丁传回来一张条子。崔家旧宅昨天夜里进了三个人,出来两个。进去没出来的那个,天快亮的时候从后墙翻出来了,往北门方向跑了。丁跟到北门,看见那人上了一辆青布马车,车上有织造局的标记。
“又是织造局。”岑怀瑾把条子搁在桌上,“郑全用织造局的车往外送人。”
她想了想,对小禾说:“备车,进宫。”
岑怀钰正在御书房跟户部尚书议事,见她进来,把户部尚书打发了。岑怀瑾把条子递过去,三言两语把事说了。
岑怀钰看完条子,脸沉下来:“郑全这是想跑?”
“不止。他往外送的人可能是卢家当年的漏网之鱼。人从崔家旧宅出来,坐织造局的车往北跑——北边是苏州方向。周永昌在苏州等着接应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直接抓人!”
“皇兄别急。”岑怀瑾把条子收回来,“郑全现在是库房大使,没有明旨不能随便抓。他要是咬死了说那车是送货的,咱们没证据。”
岑怀钰想了想:“那朕现在就下旨。”
“下旨可以,但不能说抓郑全。皇兄先下一道旨,说新后嫁妆料子要重新清点,命织造局所有在京官员三日之内把经手的账册全部交到宫里来。交不上来的,以失职论处。”
岑怀钰眼睛一亮:“郑全的账册肯定有问题。他交不出来。”
“对。他要么交一本假账,要么拖时间。不管哪种,咱们都有理由动他。”岑怀瑾把条子搁在御案上,“明天皇兄下旨,我让丁盯着郑全府上。他慌起来一定会再往外面递消息。递一个抓一个。”
岑怀钰点头:“行。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岑怀瑾回到王府的时候,福伯递上来一封信。是谢景行的字,写得潦草,一看就是赶时间写的。
“京中郑全,苏州许茂才,两头同时收。我这边人已扣下,货已封存。三天后到京。你把郑全摁住,等我回来审。另外,京城这边可能不止郑全一个。让他递消息出去的人,查查跟宫里有没有牵连。”
岑怀瑾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收起来。
“福伯,谢安呢?”
“世子在后院射箭。”
“让他射完这一壶别射了,带他来见我。”
福伯去了。没一会儿,谢安抱着一把弓跑进来,满头大汗,脸上还沾着土:“娘!我今天射中三回了!”
“三回?这么厉害?”
“爹不在,我自己练的。”
岑怀瑾把他抱起来放在椅子上,拿帕子给他擦脸:“明天开始,你跟着娘去宫里。”
谢安眼睛一亮:“去宫里干什么?”
“帮娘认人。”岑怀瑾把帕子收好,“你爹在苏州抓坏人,京城这边也有坏人。你在宫里待着,看见谁跟谁走得近,回来告诉娘。”
谢安挺着小胸脯: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,”岑怀瑾从袖子里把谢景行那封信拿出来,指着最后一句,“你爹说宫里有坏人。你在宫里别乱跑,跟着李德全爷爷,他去哪儿你去哪儿。”
谢安点头。
当天晚上,岑怀瑾把丁叫到跟前,交代了三件事:盯郑全府上、盯崔家旧宅、盯织造局京库房的门。丁领命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岑怀钰的旨意下了。织造局在京官员三天之内交账册。
郑全接到旨意的时候据说脸都白了,当天下午就递了病折子,说要告假。岑怀钰没批,让李德全传话:“病了就抬到宫里来交账。抬也得抬来。”
岑怀瑾在王府听到这个话,乐了:“皇兄这回硬气。”
小禾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陛下说了,是公主教的。”
岑怀瑾笑了一声,低头给谢宁换衣裳。换到一半,丁忽然从外面跑进来,手里攥着一张条子,气都没喘匀。
“公主,郑全府上昨夜递了封信出去,暗桩跟到半路截下来了。信上写的是‘货已转出,人在路上,三日内到京’。落款没署名,但用的是织造局的信纸。”
“收信人呢?”
“暗桩把送信的人扣了,审出来说是送到宫里——内侍省,一个叫刘全海的太监手里。”
岑怀瑾把谢宁往奶娘怀里一塞,站起来。
“内侍省?刘全海是什么人?”
“暗桩查了,刘全海是李德全手底下的副手,管着内侍省值夜安排。”
岑怀瑾深吸一口气。
李德全的人。
她转头对丁说:“你再去趟宫里,别惊动李德全,直接找小顺子。让小顺子去内侍省把刘全海的值夜记录调出来,看这三个月他值夜的时候,有没有人趁夜进宫或者出宫。”
丁跑了。
岑怀瑾站在院子里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难怪郑全敢这么干。内侍省有人替他开门,宫里的消息随时能递出去。”
她回头对小禾说:“去告诉陛下,明天上朝之前别吃早饭。下了朝直接来我这儿,我给他看样东西。”
小禾问:“什么东西?”
岑怀瑾把截下来的那封信拍在桌上:“看看咱们的织造局库房大使,是怎么把宫里的门当自己家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