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景行从苏州回来那天,沈清辞正好要回江南。她在城门口把人拦住,翻身下马,认认真真作了个揖:“表妹,苏州的事,多亏你。”
沈清辞捂着嘴笑:“表姐夫,你跟我表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她那天也说‘多亏你’。”
“她怎么说的?”
“她说完塞给我一盒桂花糖。你比她强,你还会作个揖。”
谢景行面无表情地站直了。岑怀瑾从后面走上来,把一包桂花糖塞进沈清辞手里:“别听他瞎说。这糖是我今早刚做的,路上吃。你表姐夫给你备了二十个亲兵,一路护到苏州。”
沈清辞接了糖,上了车。车帘掀开,她又探出头来:“表姐,外祖父让我带句话——他说郑全那个案子办得漂亮,他在江南的老朋友们都夸你。”
“夸我什么?”
“夸你比户部那帮人强。户部清了三回都没清出来的账,你三天就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岑怀瑾笑了:“告诉外祖父,回头我去江南看他,当面谢他。”
沈清辞的车队走远了。谢景行把郑全和刘全海的案卷收了个尾,连同马六的供词一起送进宫。岑怀钰朱笔一批:郑全、刘全海、马六,全部流放岭南。许茂才斩监候,周永昌革职下狱,苏州那个刘通判,赵拓从兵营大牢里拖出来审了一轮,全招了,跟着一块儿流放。
案子结了。互市坊的事重新上了正轨。
日子一晃过了好几年。
谢安十岁,谢宁七岁。谢景行四十岁生辰这天,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。岑怀瑾也没去找,她知道他去哪儿了——后院射箭场。果然,没一会儿福伯来报:“公主,王爷带世子射箭去了。世子今天射了五十箭,箭箭中靶心。”
“五十箭?”
“王爷说今天生辰,加练。”
岑怀瑾放下手里的账本,往后院走。谢景行正站在靶子边上,谢安拉满了弓,小脸绷得紧紧的,一松手,箭出去,正扎靶心。谢景行点了一下头。
谢安回头看见岑怀瑾,跑过来:“娘!我射中五十回了!”
“你爹让你射的?”
“爹说今天他生辰,我替他射。他站边上看着就行。”
岑怀瑾看了谢景行一眼。谢景行面不改色:“他自己说要替我射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你说‘爹你明天生辰,我替你练箭’。”
谢安挠了挠头:“好像是说了。”
岑怀瑾没跟他计较,把谢安打发去换衣裳。谢景行跟着她往回走,走到院门口,岑怀瑾忽然伸手把门一推:“你先进。”
谢景行推门进去,脚步停住了。
满屋子的花灯。从房梁上垂下来,挂在墙上,搁在案几上,连椅子上都搁了一盏兔子灯。岑怀瑾站在灯中间,手里提着一盏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兔子灯,竹篾扎的,糊的白纸,耳朵上贴了两块红纸。
“谢景行,你记不记得这个?”
他走过去,把兔子灯接过来,翻过来看了底部——有一个墨笔画的小圈。
“上元灯节。你在灯市猜谜赢的。后来挤丢了。”
“没丢。你捡了。”岑怀瑾指了指底部的墨圈,“你还在底下画了个圈,说怕跟别人的弄混。”
“我画的?”
“你画的。你那天晚上回府之后画的,第二天让福伯送进宫给我的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忘了?”
谢景行把兔子灯搁在桌上,沉默了一息:“没忘。那晚上我画了好几个圈,怕画歪了。福伯说不用画,我说不行,得让她认出来。”
岑怀瑾笑出了声。
两个人正站在灯底下,谢宁从外面跑进来,一头撞在谢景行腿上:“爹!外面来了好多人!说是北边来的!”
谢景行把女儿捞起来,往外走。府门外停着一队车马,打头的是北狄的使者,手里捧着一卷羊皮地图。
“镇北王,昭宁公主,可汗派我来送一份礼。”使者把地图展开,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了从北狄王庭到朔方城的每一条商路,“可汗说,镇北王与昭宁公主的盟约,北狄百年不犯。”
谢景行把地图接过来,递给岑怀瑾:“这份礼,是你的。”
岑怀瑾展开地图,看着上面那些细细密密的商路——从互市坊到朔方城,从朔方城到京城,从京城到江南。每一条路,都是她一步一步谈出来的。她看了很久,忽然抬头。
“谢景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当年赐婚的时候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?”
他没回答,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。一枚珍珠耳珰。已经很旧了,珍珠泛了黄,但被擦得锃亮。
“十三岁那年,你在御花园掉了这个。我捡了。后来赐婚,我拿着它,在书房坐了一夜。”
她看着手里的耳珰:“那一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——”他看着她,目光很平,很稳,“谢景行,你何其有幸,能娶到那个蹲在地上用花瓣拼字的小姑娘。”
她笑了,笑得和当年御花园里一模一样。
窗外,满城灯火亮起来——又是一个上元灯节。
谢安从后院跑过来:“娘!街上挂灯了!去看灯!”
谢宁从谢景行怀里挣出来:“看灯!看灯!”
谢景行伸出手。岑怀瑾把手放上去。两个人一人牵一个孩子,走出府门,汇入了满城灯火的人流里。
身后,镇北王府的匾额在月光底下泛着温润的光。新帝亲笔题的四个大字——
山河为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