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兰在省城待了十二天。第十二天早上她给小荷炖了一锅鲫鱼汤,把冰箱里冻的饺子数了一遍,跟陈嘉木交代了哪个袋里是啥馅,转头收拾包袱就要走。小荷抱着孩子堵在门口:“妈你多住两天呗。”秀兰说:“不住了,店里小张天天给我发语音,说包子馅咸了淡了,我再不回去她快急哭了。”小荷说:“那我咋整?”秀兰说:“你咋整?你有老公有婆婆,你妈又不能跟你过一辈子。”嘴上这么说,手还是伸过去把孩子接过来抱了一会儿,小丫头刚吃饱,嘴角还挂着奶渍,秀兰拿手绢给她擦了,低头闻了闻,说:“奶香味,跟你妈小时候一个味。”
高铁上她靠着窗,给周姐发语音:“下午三点到,你去店里等我,咱盘盘账。”周姐回:“急啥,你刚回来歇一天。”秀兰说:“歇啥歇,再歇我就成废人了。”
到县城火车站是下午两点五十。秀兰拎着包袱出来,看见周姐在出站口站着,旁边还站着帮工小张。秀兰走过去:“你俩咋都来了?”周姐说:“来接老板啊,老板出差回来不得有人接?”秀兰说:“出啥差,看闺女去了。”小张接过她的包袱,掂了掂:“老板,里头装的啥,这么沉?”秀兰说:“小荷给我塞的省城点心,非让我带回来给你们尝尝。”
三个人坐公交车回店里。秀兰一进门就奔后厨,掀开面盆看了看发面,又掀开咸菜缸闻了闻,扭头问小张:“这两天咸菜咋有点酸过头了?”小张说:“天热,我搁冰箱里了,可能拿出来早了。”秀兰说:“下回提前一个钟头拿出来,搁窗台上回温,别直接上桌。”小张点头。周姐在旁边说:“你刚进门就挑毛病。”秀兰说:“挑毛病才能挣钱,不挑毛病咱喝西北风?”
她围上围裙就要上手,被周姐拽住了:“你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裳,一身高铁味儿。”秀兰低头闻了闻自己,说:“哪有味儿?”周姐说:“你自己闻不出来。回去。”秀兰被轰走了,临走撂下一句:“那晚上咱吃饺子,我包。”
回家洗了澡换了衣裳,秀兰给周姐打电话:“小荷那孩子好带,吃了睡睡了吃,跟她妈小时候一个样。小荷有奶,不用喂奶粉,省老钱了。”周姐说:“你这才当姥姥几天,张口闭口都是外孙女。”秀兰说:“那可不,我这辈子头一回当姥姥,新鲜。”周姐说:“你新鲜你的,别老在朋友圈发孩子照片,我刷十条有八条是你外孙女。”秀兰说:“我乐意,你管得着吗?”
挂了电话她又给小荷发视频,镜头对着自己脸:“妈到家了,你那边咋样?”小荷把镜头对着孩子,孩子正醒着,手舞足蹈的,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说啥。秀兰说:“她是不是饿了?”小荷说:“刚喂完。”秀兰说:“那咋嘬嘴呢?”小荷说:“她就那样,嘬着玩。”秀兰说:“你多喂点,别饿着。”小荷说:“妈你才走仨钟头发了六条语音了。”秀兰说:“我不是惦记嘛。”小荷说:“你惦记你外孙女还是惦记我?”秀兰说:“都惦记。不过外孙女排前头。”小荷笑骂她:“你行。”
秀兰在家歇了一晚上,第二天三点准时醒了,睁眼一看表,骂了自己一句:“贱骨头,就不能多睡会儿?”翻了个身睡不着,干脆起来去了店里。小张刚把火捅开,看见她来了:“老板你咋又这么早?”秀兰说:“睡不着,躺着腰疼。”她上手把第一锅包子包了,小张在旁边打下手,秀兰一边包一边教:“褶子得捏匀,一个包子十八个褶,多了少了都不好看。”小张说:“我数不过来。”秀兰说:“数不过来就练,我当年捏了三个月才捏出样来。”
头一锅包子上了蒸笼,秀兰坐后厨小板凳上歇气,跟小张闲聊:“我不在这几天,有啥事没有?”小张说:“有个大姐来了两回,问你啥时候回来,说想跟你学摊煎饼。”秀兰说:“啥样的?”小张说:“四十来岁,看着挺利索,说是离婚了带个闺女。”秀兰说:“下回她再来你让她给我打电话。”
那大姐后来真来了,叫刘红梅,城西的,男人家暴她跑了,带着闺女租房住,在超市打零工,一个月挣两千出头。秀兰问她:“想学摊煎饼?”刘红梅说:“想。我看你这生意好,我想自己支个摊。”秀兰说:“行,你明早四点来,跟我干一个月,学得会我帮你找地方支摊,学不会你回去接着干超市。”刘红梅说:“我肯定学会。”秀兰说:“别光嘴上说,手上见。”
刘红梅跟着秀兰学了一个月。秀兰从磨豆浆教起,泡豆子、磨浆、滤渣、煮浆,一样一样来。刘红梅头一回磨豆浆磨稠了,秀兰让她倒回去重磨。第二回稀了,秀兰又让她重磨。第三回刘红梅蹲在磨盘跟前掉眼泪,秀兰递了块毛巾过去:“哭啥?我当年学摊煎饼废了五张面皮,一张一张心疼得我晚上睡不着觉。你这才哪到哪?”刘红梅擦了眼泪接着磨,第四回磨得正好。秀兰尝了一口说:“中。”
刘红梅学出来以后,秀兰帮她在城西小学门口找了个摊位,跟人家城管打了招呼,又借了她五百块钱做本钱。刘红梅头一个月挣了两千八,拿了工资头一件事就是来给秀兰还钱。秀兰收了钱,从柜台上拿了一罐咸菜塞给她:“拿着,我腌的,配粥吃。”刘红梅说:“姨,你对我真好。”秀兰说:“别叫姨,叫姐。我比你大不几岁。”刘红梅说:“姐。”秀兰说:“对喽。女人帮女人,应该的。”
日子这么过着,小荷那头也稳当了。陈嘉木学会了冲奶粉换尿布,虽然冲奶粉先放奶粉后放水被小荷骂了三回,但总算能上手了。秀兰隔三差五去一趟省城,待两天就回来,回来就扎店里干活。有一回她在省城多待了三天,回来发现小张把店里收拾得比她在家还干净,账也记得清清楚楚。秀兰跟周姐说:“小张能顶事了。”周姐说:“那你多给人家点工资。”秀兰说:“那还用你说?下个月涨二百。”
二〇二三年春天,秀兰把“秀兰餐馆”的招牌换了,改成“秀兰早餐·老店”。小荷问她为啥加“老店”,秀兰说:“开了快二十年了,还不老?”小荷说:“你才六十,店才二十,哪儿老了?”秀兰说:“你不懂,加个老字,客人觉得有年头、信得过。”小荷说:“行,你比我懂。”秀兰说:“那可不,你妈摆摊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。”
有一天下午秀兰坐店里包馄饨,门口进来一个人。她抬头一看,是秀军。秀军老了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的褶子比她还多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兜苹果。秀兰没起来,接着包馄饨:“来了?”秀军嗯了一声,把苹果搁桌上,坐对面看着她包。包了十几个,秀军开口:“姐,我戒了。”秀兰说:“戒啥了?”秀军说:“赌。戒了两年了。在工地干活,一个月挣四千,够花。”秀兰说:“那挺好。”秀军说:“以前的事对不住了。”秀兰手停了一下,又接着包:“知道了。”
秀军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要走。秀兰说:“吃了饭再走。”秀军站住了,回头看她。秀兰把手里包好的馄饨往锅里一推:“坐着吧,馄饨快。”秀军坐回来,秀兰给他下了碗馄饨,多搁了紫菜和虾皮。秀军吃了两口,低头说:“姐,你恨我不?”秀兰正在擦灶台,头没回:“恨过。后来忙,顾不上恨了。”秀军说:“我那时候不是人。”秀兰说:“知道不是人就行,以后当个人。”
秀军吃完馄饨走了,秀兰把那兜苹果拎过来看了看——超市打折的,有几个还磕了碰了。她拿了一个啃了一口,跟小张说:“晚上把剩下的切了,搁冰糖煮,给你们加个甜汤。”
小张说:“老板,那是你弟送的吧?”秀兰说:“嗯。”小张说:“你咋不生气?”秀兰说:“生气费精神,我留着精神干活呢。”
晚上关店她给那盆草浇了水。草养了二十多年,根都从盆底钻出来了。小荷视频里又说该分盆了,秀兰说:“不分。它愿意挤着长就挤着长,我不管它。”小荷说:“那你就让它憋着?”秀兰想了想,说:“你姥爷当年也憋着我,你妈不也长出来了?这草比我强,不用憋,它自己会找缝钻。”
小荷在视频那头笑:“妈你说话越来越像个哲学家了。”
秀兰说:“啥哲学家,我就是个摊煎饼的。”她关了视频,把草搬回窗台上,洗了手锁门回家。
明天还得三点起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