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柱瘫了的消息是周姐告诉秀兰的。那天下午秀兰正在店里拌馄饨馅,周姐推门进来,手机往桌上一搁:“你听说了没?赵大柱脑血栓,瘫了,住县医院呢。”
秀兰手没停,拿筷子顺一个方向搅馅:“听谁说的?”
“他村上人说的。那个寡妇跑了,卷了他攒的钱走的。”周姐拉把椅子坐下,“他兄弟给我打电话,问你能不能去医院瞅一眼。”
秀兰把筷子插馅里,擦了擦手:“他兄弟咋不找我?”
“估计不好意思。当年赵大柱干那事,他兄弟也觉着丢人。”
秀兰没吭声,把馅盆端起来搁冰箱里,回来坐下。周姐看她脸色:“去不去?你拿主意。”
秀兰想了想:“去吧。好歹小荷她爹。”
第二天上午收了摊,秀兰买了二斤香蕉拎着去了县医院。赵大柱住内科病房,四人间,靠门那张床。秀兰推门进去差点没认出来——赵大柱瘦得脱了相,半边脸歪着,左手蜷在胸前跟鸡爪子似的,右手扎着针头,被子盖到胸口,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青紫的针眼。
他看见秀兰进来,嘴张了张,舌头不利索:“你来干啥?”
秀兰把香蕉搁床头柜上:“看你死了没有。”
“没死。”
“没死就行。”秀兰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来,看了看他床头的病历卡,看不懂,又放下,“几天了?”
“七天。”赵大柱拿能动的右手蹭了蹭嘴角,那动作跟当年喝完酒抹嘴一模一样,秀兰看了心里咯噔一下,但脸上没带出来。赵大柱说:“寡妇跑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钱都卷走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五万。”
秀兰没说话。五万块,她得卖多少笼包子。赵大柱大概猜她在算账,把脸扭向墙那头:“我知道你来看笑话的。看完了走吧。”
秀兰站起来,走到床尾,把他露在外面的脚塞回被子里。赵大柱脚凉得跟石头似的。她说:“你兄弟呢?”
“打工去了。偶尔来一趟。”
“吃饭咋整?”
“医院食堂订的,送过来。”
“谁给你翻身擦洗?”
赵大柱不吭声了。秀兰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去找护士问情况。护士说恢复得一般,右侧偏瘫,往后得有人长期照顾,出院了不能一个人住。秀兰问:“他这情况能转养老院不?”护士说:“有钱就能转,没钱就只能接回家。”
秀兰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半天。她想起三十多年前赵大柱在产房外面扭头就走的样子,想起他掀翻煎饼摊子的样子,想起他拿八百块彩礼说“买来的想咋打咋打”的样子。她以为自己会扭头就走。
但她没走。
她回到病房,跟赵大柱说:“我打听好了,县里养老院有床位,一个月两千八,管吃管住管擦洗。你手里还有多少钱?”
赵大柱闷声说:“没了。折子上的钱都被她取光了。”
“你兄弟能出多少?”
“他?他能出五百就不错了。”
秀兰在心里算了算,两千八减五百,两千三。一个月两千三,一年两万七。她盯着赵大柱看了半天,赵大柱被她盯得不自在,拿右手盖住脸:“你别看了,我知道你恨我。”
“恨不恨的另说。”秀兰把香蕉剥了一根搁他右手上,“你先把香蕉吃了。”
赵大柱捏着香蕉,半天没往嘴里送。秀兰说:“咋了?还要我喂?”赵大柱摇头,把香蕉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,嘴角漏出来一点,他拿手背蹭了。秀兰抽了张纸巾给他擦了,跟擦小荷小时候一样。
出了医院她给秀军打了个电话。秀军接了,听她说完情况,沉默了一会儿:“姐,你想让我干啥?”秀兰说:“你反正干工地,时间活泛,隔两天来医院替他跑个腿,办办手续。钱的事我想办法。”秀军说:“行。我明天去。”
秀兰又给小荷打电话。小荷听完半天没说话,最后问:“妈,你管他干啥?”
秀兰说:“我也问自个儿呢。按说我不该管,他当年对咱娘俩啥样你也知道。但我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就想一件事——我要是不管他,他死在出租屋里都没人知道。你妈这辈子恨过好几个人,可恨归恨,真见死不救的事我干不出来。”
小荷叹了口气:“那你别一个人扛,我出一半养老院的钱。”
秀兰说:“你养孩子呢,房贷车贷的,不用你出。”
小荷说:“妈,我现在挣得比你多。再说那是小荷她爹,我出钱应该的。”秀兰想了想,说:“那行,一人一半。但你得跟他把话说清楚,钱是替你出的,不是替他出的。”小荷说:“我知道。”
赵大柱在县医院住了二十天,秀兰隔天去一趟,送点吃的,帮他擦擦脸,跟护士问问情况。出院那天秀兰和秀军一块去的,秀军把他背到车上,秀兰在后头拎东西。赵大柱歪在车后座上,看着秀兰忙前忙后,忽然说了一句:“秀兰,我对不住你。”
秀兰正在后备箱塞东西,头都没抬:“你说多少回了,换个词。”
赵大柱说:“这回是真的。”
秀兰把后备箱盖上,绕到驾驶座窗户跟前看着他:“赵大柱,我跟你说句实在话。你当年打我,我恨你。你搞破鞋跟我离婚,我也恨你。但现在你瘫了,没人管了,我要是把你扔大街上不管,我后半辈子睡觉都睡不安生。我管你,不是因为我原谅你了,是因为我得让我自己睡得着觉。你明白没?”
赵大柱拿右手抹了一把脸,没说话。
养老院在县城边上,两层小楼,院子不大但干净。秀兰给赵大柱办了手续,把床铺好,跟护工交代了饮食和吃药的时间。临走赵大柱拽着她袖子:“秀兰,你下回啥时候来?”
秀兰把袖子抽出来:“看你表现。表现好下礼拜,表现不好下个月。”
赵大柱说:“我表现好。”
秀兰忍不住笑了一下:“你拉倒吧,你啥时候表现好过?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回去路上秀军问她:“姐,你真不恨他了?”秀兰说:“恨。但我现在事太多,恨他排不上号了。早上起来得发面、得进菜、得看店、得给刘红梅那摊子问问情况、得给小荷发视频看我外孙女,恨赵大柱这事得往后排。”秀军笑了一声,秀兰说:“你笑啥?”秀军说:“姐,你活得真明白。”秀兰说:“明白啥,我这是没工夫矫情。”
过了两天秀兰去养老院送换洗衣裳,赵大柱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护工说他表现挺好,吃饭不挑食,也不跟人吵架。秀兰把衣裳搁他屋里,出来跟他说:“表现不错,下礼拜我还来。”赵大柱嘿嘿笑,嘴角还是歪的,笑得挺憨。秀兰转身走了,走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赵大柱坐在轮椅上,右手搁在扶手上,歪着头看她,跟三十多年前在集上见面那天有点像,但又完全不一样了。
她掏出手机给小荷发语音:“我去看你爹了,在养老院安顿下来了。护工说他表现挺好。”小荷回:“妈,你咋还管他叫‘你爹’?”秀兰说:“不叫‘你爹’叫啥?叫‘赵大柱’?他好歹是你生物学上的爹。”小荷发了个捂脸的表情。
秀兰把手机揣兜里,骑上电动车往回走。路过县一中后门,她拐进去看了看——那排铁皮棚子早拆了,盖了新教学楼。她在路边停了一会儿,想起二十多年前在这摆摊的日子,想起小荷蹲在马路牙子上写作业的样子,想起那个追人家半条街的下午。
她拧了拧车把,往店里骑。明天还得三点起呢。
晚上到家她给那盆草浇水,草叶子蹭得她手痒。她跟草说:“赵大柱瘫了,我给送养老院了。你说我做得对不?”草不吱声。秀兰说:“你不说我也知道,你肯定觉得我傻。傻就傻吧,傻人睡得着。”
她关了灯躺下。手机响了,小荷发来一段视频——小丫头刚学会翻身,趴在床上使劲,翻到一半翻不过去,急得嗷嗷叫。秀兰看了一遍又一遍,最后回了一条:“跟她妈小时候一样笨,你翻身翻到四个月才会。”
小荷回:“你才笨。”
秀兰笑着把手机搁床头,闭眼睡觉。三点还得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