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打开手机,看到视频里的林建国,坐在一间大约十平米的屋里。
墙皮发黄斑驳,灯光昏黄,他面前摆着一桶泡面,穿着那件旧夹克,对着镜头老泪纵横:“我女儿是大明星林晚星,一年挣几个亿……我呢?我就住在这儿,吃泡面,一个月她给我……唉,不说了,不说了,女儿大了,不由爹啊……”
采访他的是个百万粉丝的所谓‘民生’账号,标题起得很是吸睛:《顶流女星年入过亿,七旬生父蜗居出租屋》。
五十三岁的林建国,在标题里喜提了七旬。
视频发布两小时后,#林晚星弃养生父#冲上热搜。
营销号统一文案、统一配图、十五分钟集中投放——熟悉的配方,熟悉的摆盘,连买热搜的口味都没换过。
“真没想到林晚星居然是这种人,镜头里看起来这么漂亮,没想到人品这么烂,马上滚出娱乐圈!”
“没错,建议封杀她!这种连家人都不在乎的女明星,镜头前再风光事业再成功,也让人觉得恶心。”
“回应!这个必须马上回应!”程霜在办公室里转圈,“这次比婚礼那次狠,‘弃养生父'四个字,是要把你钉死在耻辱柱上!”
“让他演。”我把视频又看了一遍,点了暂停,放大画面右下角——泡面桶后面,立着一箱茅台。
“道具都不走心。”我把平板放下,“声明照发,证据包照发。然后,等他加码。”
当天下午,工作室的律师声明和证据包同步发出:赡养协议全文(签名、手印俱全),十四个月的转账凭证,每月三千,一号到账,雷打不动。
舆论刚要转向,林建国的第二段视频就顶了上来。
这一次他哭得更凶:“那份协议是她逼我签的!不签,她就不认我这个爸!哪个当爹的受得了这个啊……”
好,开始加码了。
那就收网。
第三波,周叙白亲自出手,放出的是一段录音,律师事务所会议室的原声,音质清晰:
“哪天把爸逼急了,爸就去找电视台,找记者!让全国人民评评理,大明星一个月给亲爹三千块,打发要饭的呢!”
录音一出,全网哗然。
紧接着,网友的放大镜就架起来了:泡面桶后面的茅台被做成表情包;他所住的县城的人均工资被扒出来。每月三千的赡养费,在当地已经不低了;再往下扒,赌债、跑路、多年前弃养妻女的旧事,一桩一件,全晾在了公众的眼皮底下。
热搜词条一夜之间从#林晚星弃养生父#换成了#林建国 茅台泡面#。
“卧槽,茅台泡面,这是什么隐藏大佬故意卖惨!”
“我就说吧,事情肯定另有隐情,林晚星不是那种人。据说给她妈买别墅一次几千万都不眨眼”
“这个事情背后肯定有人动手脚,这么突然空降热搜,说不定热搜都是买的。”
“前面的,附议。所以说未经他人苦,莫劝他人善。”
风评彻底翻转的那个晚上,周叙白的律所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林建国,缩着肩膀,夹克换成了崭新的羽绒服,爆料的“劳务费”显然到账了。
“晚晚呢?我跟晚晚说。”他搓着手。
“跟我谈一样。”周叙白把协议推过去,“林先生,您爆料媒体,违反协议第二条,林小姐有权立即终止赡养费。”
他的脸瞬间白了:“别!别啊!我……我也是被逼的!”
“谁逼的?”
他眼珠转了转,不说话了。
哼,这个赌徒又开始掂量筹码。
周叙白按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口径,不紧不慢地开价:“赡养费照付,另加五万‘配合费'。条件:一份书面情况说明,谁找的你,给的钱,怎么给的,给的多少,转账记录、聊天记录,全部提供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他假模假样地为难,“她毕竟是晚晚的亲妹妹,我这个当爹的——”
“八万。”
“成交!”
父女亲情,在两个数字之间,完成了一次干脆利落的落地。
三天后,一份按了手印的情况说明和一叠证据躺在我的桌上:林朝雨的助理小艾,两周前赴县城,现金加转账共计十万,附上写好的“采访提纲”,连哭诉的节点都标了红。
营销号的对接,还是小艾。
同一个助理,同一套流程,第二次留下了全套痕迹。
我把东西一份份扫描存档,命名:“朝雨-爆料-指使-第二次”。
周叙白问:“接下来呢?起诉林建国诽谤?“
“不起诉他。”我说,“协议继续,三千照付。”
程霜不解:“他这么咬你,你还养着他?”
“他不是我养的父亲。”我把情况说明锁进保险柜,“他是我养的一条线。我爸这种人,谁的饭都吃,谁的话都传,朝雨以后有什么动作,他这条线,早晚用得上。”
送林建国走的时候,他在律所门口忽然回头,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、赌徒式的精明,对着房间的监控:“晚晚,爸跟你说句实话——你妹妹的事,爸知道的,多着呢。”
“哦?那您是现在说还是?”周叙白对他的这个反常举动了然。
“以后,咱们慢慢聊。”他嘿嘿一笑,带上门走了。
慢慢聊。
我从另外一个房间的窗口,看着他乘出租车汇入车流,把“林建国”这个名字在心里的档案柜里,又往深处放了一格。
风波平息的那个周末,我因为例假推迟,去医院抽血复查。
医生拿着报告单从诊室出来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看了我半天,忽然笑了:
“林晚星,你的心脏恢复得不错。不过今天这份报告……”她把单子递给我,“跟心脏没关系。”
“哦,那是我哪里又出问题了吗?”我迟疑了一地问,可是看医生的表情又不像是查出别的病症。
“不是。是个好消息:你怀孕了,六周。恭喜!”顾医生笑着恭喜我。
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,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是我的念念来了。
这一世,我亲手把“家人“两个字,一块砖一块砖地拆了。
现在,感谢老天把图纸又递回我手里。
让我自己,建一个,属于我的家人城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