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没亮赵红梅就起来了,烧了一锅热水灌暖壶里,又蒸了一锅窝头揣布兜里。
“苏晚!起来!去北沟大队买猪崽!”
苏晚在被窝里翻了个身,“北沟大队?多远?”
“二十里地。趁早走,晌午前能赶回来。”
苏晚爬起来把棉裤穿上,又套了件旧褂子,“你打听好了?北沟有猪崽?”
“老郑说的。北沟大队饲养场下了二十多只猪崽,他们养不下往外卖。一只八块,比公社便宜两块。”
俩人揣着窝头出了门。天还没亮透,雪地上印着两条长长的脚印。赵红梅走在前头带路,手里拎着根麻绳准备捆猪用。苏晚跟在后头运着轻功步子走,脚底下轻飘飘的,雪踩下去只留浅浅的印子。
走了半个钟头赵红梅回头看了一眼,“苏晚你走路咋没声?跟猫似的。”
“我脚步轻。”
“轻得没印子?你看我这脚印多深。”
苏晚低头看了看,自己踩过的雪确实比赵红梅浅不少。她赶紧把步子放沉了些,“我脚小。”
赵红梅“哦”了一声没再追问。俩人走了快两个钟头到了北沟大队。饲养场在村东头,三间土坯棚子,里头哼哼唧唧全是猪。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蹲门口抽烟,看见她们站起来,“买猪崽的?”
“大叔,我们是柳河大队的,来看看猪崽。”
老头把他们往里领,“二十只,随便挑。八块一只,不讲价。”
苏晚蹲下看了看猪崽,一窝粉嘟嘟的小猪挤在母猪肚子底下抢奶吃。她挑了五只个头大的,赵红梅在旁边数了数,“五只四十块。苏晚你带够钱了?”
“带了五十。再挑三只,凑八只。”
老头把猪崽逮出来搁筐里。赵红梅数了钱递过去。俩人拎着筐正要走,外头来了辆自行车,骑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,一脸横肉,车把上挂着杆秤。那人把车一横堵在门口,“老孙头!猪崽卖完了?”
老头赔笑,“大刘啊,就剩十五只了。这俩女同志买了八只……”
壮汉把车一摔,“我上礼拜就跟你说了给我留十只!你咋卖了?”
老头搓着手,“你说要,也没交定金……”
壮汉扭头看苏晚和赵红梅,“猪崽给我留下。你们哪个大队的?”
赵红梅把筐往身后一藏,“柳河大队的。我们先来的,钱都交了。”
壮汉往前迈了一步,“柳河大队?没听说过。猪崽给我,钱退你们。”
苏晚把赵红梅往后拽了拽,仰头看那壮汉,“同志,你哪儿的?”
“靠山屯的!刘大队长是我叔!”
苏晚差点气笑了。靠山屯老刘扒她榛子林树皮赔了二十块粉条,这又来个侄子抢她猪崽。她往前迈了一步,“刘大队长是你叔?那正好。你叔欠我们大队二十块粉条,你今儿先把粉条结了再说话。”
壮汉愣了下,“啥粉条?我叔欠你啥粉条?”
“你回去问你叔。他扒了柳河大队三十四棵榛子树皮,派出所让他赔二十块。你要替他出头也行,先把账结了。”
壮汉脸上挂不住了,“你胡说八道!我叔能干那事?”
“你回去问你叔。派出所都有备案,你叔按了手印的。”
壮汉不信,掏兜摸出张纸拍给苏晚看,“我叔昨儿还给我写条子让我来拉猪崽,他啥时候扒树皮了?”
苏晚瞄了一眼——老刘的字迹,写的是“大刘,去北沟拉十只猪崽,钱先欠着”。她笑了笑,“你叔欠着钱买猪崽,有钱还账不?你先把猪崽让给我,回去问你叔把粉条结了,下回再来买。”
壮汉不干了,伸手就要抢筐,“少废话!猪崽留下!”
苏晚没动,赵红梅急了,把筐往地上一搁,抄起路边的扫帚就要抡。苏晚拦住她,冲壮汉扬了扬下巴,“大刘同志,猪崽钱我交了,筐在我手里。你要抢,行啊,你试试。”
壮汉真伸手抓筐沿。苏晚等他手快碰到筐的时候,右手往筐梁上一搭,壮汉的手就抓不下去了——苏晚两根手指头捏着筐梁,壮汉掰了三下没掰动。他脸涨得通红,“你松手!”
“你先松。”
壮汉不信邪,两只手一块儿上来拽。苏晚手指头一拧,筐梁纹丝没动。壮汉拽了半天拽不动,喘着粗气退了一步,“你……你哪来这么大力气?”
“挑水挑的。”苏晚把筐往赵红梅手里一递,“表姐拎着。大刘同志,你要还想谈,回去叫你叔来柳河大队找我,我叫苏晚。你要不想谈,现在让路。”
壮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把自行车往旁边一挪,“行!你等着!我回去叫我叔!”蹬上车跑了。
老孙头蹲在门口看完了全程,站起来冲苏晚拱了拱手,“丫头,你这手劲儿厉害。大刘那人在北沟这一片横惯了,头回吃瘪。”
苏晚把猪崽钱数清了递过去,“大叔,下回他再来你别卖他。他叔欠钱不还,有钱先还账再说。”
老孙头连连点头。赵红梅拎着筐出了饲养场,走远了才憋不住乐了,“苏晚你看大刘那脸,跟猪肝一个色儿。”
“别乐。回去得防着老刘再来闹。他侄子吃了亏,回去一撺掇老刘肯定坐不住。”
“那咋办?”
“回去先把猪圈垒起来,猪崽安顿好。老刘来闹我接着,他闹一回我让他赔一回。”
俩人拎着猪崽往回走。八只猪崽在筐里哼哼唧唧,赵红梅走一段换只手拎。苏晚看她拎得费劲,把筐接过来单手拎着。赵红梅瞅了她一眼,“你一只手拎八只猪崽?”
“这不重。”
“八只猪崽少说四十斤,你一只手拎着跟拎空筐似的?”
苏晚把筐换了只手,“我劲大你又不是头回知道。”
赵红梅想了想也是,上回苏晚踹她爸那一脚踹出去十来米,劲大这事她早见识过了,没再追问。
俩人进了柳河大队地界,远远看见村口围了一堆人。姜小月跑过来,“苏晚!靠山屯老刘来了!带了三个人堵在豆腐坊门口,说要找你算账!”
苏晚把猪崽筐往姜小月手里一搁,“拎回去搁猪圈里。赵红梅,烧火棍呢?”
赵红梅从棉袄后腰抽出来,“带着呢!”
俩人往豆腐坊走。果然,老刘带了三个壮汉堵在门口,一个个叉着腰。老刘看见苏晚来了嗓门拔得老高,“苏晚!你欺负我侄儿!今儿你不给我个说法我跟你没完!”
苏晚走到他跟前站定了,“刘大队长,你先说说你侄儿干了啥。他堵在北沟饲养场门口抢我买的猪崽,我让他回去问你粉条结了没,他扭头跑了。这叫欺负?”
老刘嘴硬,“猪崽是我让他去买的!你抢我猪崽!”
“你让他买你交钱了吗?老孙头说你连定金都没交。我交了钱拎了筐出来,你侄儿上来就抢。刘大队长,你扒我榛子树皮的事派出所还挂着号呢,你今儿又带人来堵我豆腐坊。你猜我往派出所打个电话,民警同志来不来?”
老刘身后一个壮汉拽了拽他袖子,“刘哥,要不算了……”
老刘把袖子一甩,“算啥算!她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了天?”
苏晚没再跟他废话,往前迈了一步,右手往老刘肩膀上一搭。她没用内力,光凭这具身体的力气往下按了按。老刘膝盖一弯,差点跪地上,苏晚又把他拽住了,“刘大队长,你站稳了。”
老刘脸都白了,“你松手!”
“我松手可以。你带着人回去,粉条年底之前送到柳河大队来。少一斤我上靠山屯找你去。你要再来闹,下回我不光按你肩膀,我直接把你拎派出所去。”
老刘肩膀被按得生疼,嘴还硬,“你敢!”
苏晚手上加了半分劲儿,老刘哎哟一声,“疼疼疼!我走!我走还不行吗!”
苏晚松开手。老刘揉着肩膀退了两步,冲身后仨人一挥手,“走!”四个人灰溜溜跑了。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,“这就跑了?我还没抡呢!”
姜小月跑过来,“猪崽安顿好了!馒头粉条有新伙伴了!”
苏晚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走,看看猪圈去。”
猪圈是姜小月昨晚上拿土坯垒的,矮了点但挡风。八只猪崽搁里头挤成一团。赵红梅蹲下数了数,“八只,加上馒头粉条十只。到年底杀五只卖五只,能挣不少。”
许萍从豆腐坊出来,“苏晚,老刘这么一闹,咱得防着他再来。”
“他不敢了。他那肩膀今晚上得疼半宿,够他长记性的。”苏晚蹲下看了看猪崽,“不过粉条的事得盯紧。许萍你月底给靠山屯打个电话催一催,他不送来我就上门要去。”
许萍拿笔记下了。四个人围着猪圈看猪崽,馒头和粉条在里头撒欢跑。赵红梅忽然说了句:“苏晚,你说咱这日子咋越过越热闹了?”
“热闹不好?”
“好!比在城里天天上班强!”
苏晚乐了。她正想回屋歇会儿,老郑骑着马从村口跑过来,“苏晚!公社来电话了,说地区给你拨的手扶拖拉机指标下来了!让你这两天去县农机站办手续!”
赵红梅噌地站起来,“拖拉机?指标下来了?”
“下来了!周副专员批的条子!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天上一抡,“拖拉机!咱真有拖拉机了!”
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,“走,去大队部给县农机站打电话。问清楚要啥手续,明儿我跑一趟。”
赵红梅跟在后头蹦,“我跟你去!”
“你去干啥?”
“我开拖拉机!”
苏晚回头看她一眼,“你会开?”
赵红梅愣了一下,“……不会可以学嘛!”
苏晚乐了,“行,学。学会了天天开着拉豆腐。”
赵红梅把烧火棍往肩上一扛,“我这就去大队部打电话问咋学!”
看着她风风火火跑远的背影,苏晚心说赵红梅这人现在干劲比她还足。她慢悠悠往大队部走,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