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四条线同时动。
马德山盯药铺。他没穿便装,穿的是从安图带来的旧棉袄,蹲在药铺斜对面的茶馆里,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。茶凉了,他没续。巳时药铺开门,周掌柜卸门板,先扫街面,再一块一块卸。午时进去一个灰布褂子,三十来岁,脸长,走路右肩低。进去没出来。未时又进去一个蓝布衫,年纪大,背着手。也没出来。申时药铺关门,周掌柜装好门板,又扫了一遍街面,转身进去。
整个下午,进去两个,出来零个。
马德山把茶钱结了,回去报。赵曼一在地图上圈了药铺,注了两个字:两人。
“灰布褂子右肩低——跟草棚那个黑衣人对得上。”
刘德贵盯城东民房。他蹲在巷尾一棵枯树后面,能看见民房后墙和晾衣绳。巳时门开了,出来一个女人,二十来岁,蓝布衫,挎着篮子。去米铺买了米,原路回去。午时烟囱冒烟。未时又出来一趟,换了件衣裳,去裁缝铺取了个布包。取了布包没多待,拿了就走,原路回去。申时灯亮了。没看见男人进出。
刘德贵回去报。赵曼一圈了民房,注了两个字:女人。
“晾衣绳上的衣裳是男人的。进出的是女人。衣裳是幌子,女人是眼。”
金成浩找卖豆腐的老头。豆腐摊还是空的,石磨上落了一层灰。他问了三个住户,问出三条线索:老头姓周,六十来岁,独居,卖了七八年豆腐;平时跟巷尾修鞋的姓李的来往多;被叫走那天,巷口出现过一辆单轱辘推车。金成浩去巷尾找修鞋的,铺子关着,门板上的封条是旧的。他伸手摸了一下封条,浆糊干透了,一碰就掉渣。隔壁说李师傅半个月前就走了,说是回老家。
金成浩回去报。赵曼一圈了豆腐摊和修鞋铺,注了两个字:线断。
“修鞋的走了半个月,豆腐的昨天才被叫走。一先一后。”她抬起头看金成浩,“先走的是撤,后走的是拔。撤的人知道要出事,拔的人是在封口。两个眼线,一个断了,一个被拔了。”
朴永哲守浅滩小船。从早上守到天黑,小船一直在,没人动。但浅滩边有一道新脚印,从水里上来,布鞋底,鞋码不大,像女人的。天黑涨潮之后,小船被水托起来,帆布底下有个东西动了一下。不是风,是活物。他听见帆布底下有喘气声,很轻,但听得出来是喘气。
朴永哲回去报。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
“船里有活物。可能是货,可能是人。”
她转头看朴永哲。
“你回去,接着守。船里有活物,说明船还没走。船没走,人就走不了。盯住船,别让它动。”
赵大柱在菜地又蹲了一天。草棚没人回来,民房没人再进。他报给马德山,马德山报给赵曼一。赵曼一在草棚和民房的两个叉旁边又画了一个小圈,注了一个字:守。
她把四条线摆在桌上,看了一会儿,拿起铅笔把四个圈连起来。
“药铺里关着两个人,是主事的。城东民房里住着女人,是眼。豆腐摊的老头被叫走,是有人拔了眼。修鞋的半个月前走了,是有人先撤了一步。浅滩小船里有活物,是货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先撤一步,再拔眼,再关人。不是临时起意,是有计划的收拢。他们知道我在查,先把能撤的撤了,能拔的拔了。剩下的人缩在药铺和民房里,等船。”
马德山问:“等船?”
“浅滩那条船,就是接他们走的。今晚跑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马德山堵药铺。刘德贵堵城东民房。朴永哲守浅滩小船。金成浩在城南码头外围望风。四个点,同时收。不留口子。子时。”
当天夜里,子时。
马德山带第一组摸到药铺外围。门板关着,里面没灯。他让人卸了两块门板,钻进去。药铺里面是空的。药柜还立着,但药屉全拉开了,有几屉拽出来一半,药撒了一地。甘草、陈皮、防风,混着土,踩上去嘎吱响。有人走的时候翻过东西。
马德山跨过地上的药,走到柜台后面。柜台还是新的,白木茬没上漆。柜台后面的地板上有一个地洞,洞口盖着木板,木板挪开了一半,靠在柜台腿上。洞口有土腥味,潮的,混着药味,呛鼻子。他蹲下来用手电照。台阶是新的,夯土还带着湿气。洞不宽,一人多宽,得侧着身子下。往下走了七八级,转弯,看不见了。
马德山蹲在洞口,报赵曼一。
“药铺有地洞。人下去了。”
赵曼一在城南后街上接到消息,沉默了一秒。
“地洞。草棚和民房是幌子,药铺才是真窝。下去追。”
马德山带两个人下了地洞。洞口窄,他侧着身子挤进去,肩膀在洞壁上蹭了一下,土渣掉进脖子里,凉的。台阶湿滑,洞壁是夯土,但夯得结实,手按上去不塌。走了十几级,转弯,再走十几级,前面一道木门,虚掩着。他推开门。门后面是一条巷子,巷子是城南的背街,出口通着码头。
马德山站在巷口,看着码头方向的夜色。
“赵先生,地洞通码头。人跑了。”
赵曼一站在城南后街上,看着空荡荡的药铺。
“四条线,收了三处。药铺是空。人从地洞跑了,往码头去了。”
刘德贵从城东赶回来。
“民房也是空的。女人跑了。灶还是热的。”
朴永哲从浅滩跑过来。他说话的时候,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
“小船空了。帆布掀开了,里面没人,没货。”
赵曼一站在城南后街上。四个点,全部空了。
马德山站在她身边。
“赵先生,人跑了。”他说完,手在枪把上按了一下。
赵曼一看着码头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他们没跑远。地洞通码头,船在浅滩。但他们没上船。船是空的,帆布掀开了,说明他们到了船边,又走了。为什么走?船不够,或者人太多,装不下。他们还在城南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
“明天天亮之后,查码头。所有船,所有铺子,所有人。码头是口子,他们要从口子走。堵住口子,人还在。”
她走了几步,停住。
“赵大柱。”
赵大柱从队列里出来。
“你明天去码头。蹲着。看谁上船,谁下船,谁在码头转。”
“是。”
当天夜里,赵曼一回到城北院子。她在航线图上把药铺、城东民房、豆腐摊、浅滩小船四个点各画了一个叉。四个叉,四条线,全断了。
但地洞还在。
她拿起铅笔,在药铺的位置画了一条虚线,一直通到码头。然后在码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
她在背面写了一行字:四个点全空。地洞通码头。人在城南。
她放下铅笔,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。五月末。她在“人在城南”下面画了一道线,把铅笔搁在桌上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看了一眼码头方向。天黑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她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院门推上,没闩。然后转身回屋。
(第八十八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