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赵大柱去了码头。
他没穿军装,换了件旧棉袄,肩上搭了条麻绳,像个扛包的苦力。天刚亮,码头上已经有人了。卸货的、装货的、扛包的、推车的,来来往往。赵大柱混在人群里,蹲在码头边的一堆麻袋后面,把麻绳从肩上拿下来,缠在手上。眼睛扫着江面。
城南码头不大,但船不少。三条大船停在深水区,两条小船泊在浅滩。大船是货船,小船是渡船。码头上有一间茶馆,一间米铺,一间杂货铺。茶馆门口挂着灯笼,灯笼是新的。
赵大柱蹲了一个上午。他注意到三件事。
第一,浅滩边那条小船不见了。昨天还在的那条小船,今天早上没了。浅滩上只剩下船底压出的印子,印子是新的。
第二,码头西边多了一间棚子。草搭的,不大,能容两三个人。棚子里有人,但他看不清脸。棚子前面挂了一块布,布上写着两个字:修船。
第三,茶馆里坐着一个人。那个人坐在茶馆门口靠里的位置,背对着江面。赵大柱看不见他的脸,但他看见那个人的肩膀——右肩低,左肩高。
灰布褂子。
赵大柱没动。他继续蹲在麻袋后面,看着茶馆。灰布褂子坐了一炷香,喝了一壶茶,站起来走了。走的方向,是码头东边,往城里去的。
赵大柱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远远地跟了一段。灰布褂子穿过码头东边的巷子,拐进了城南后街。后街那一带,就是之前草棚、民房、药铺所在的片区。灰布褂子拐进一条小巷,不见了。赵大柱没跟进去。他记住了巷口的位置——后街的巷口多是土墙,只有这一条巷子口砌了砖,青砖,砖上刻着一个“福”字。只有这一块。
他回到营房,把情况报给马德山。
“码头三条大船,两条小船。浅滩那条小船不见了。码头西边多了一间棚子,挂布写‘修船’。茶馆里坐着一个人,右肩低,穿灰布褂子。喝完茶走了,往城南后街去了。拐进一条巷子,巷口墙上有一块‘福’字砖。”
马德山听完,问了一句:“你跟了多远?”
“跟到巷口。没进去。”
“看见他进巷子之后,巷子里有动静没有?”
赵大柱想了想。
“巷子里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像是有人划了根火柴,或者开了门又关上。”
马德山点了下头,去了城北院子。
赵曼一正在院子里,把昨夜的航线图收起来。
“赵先生,码头查了。浅滩小船不见了。码头西边多了修船棚。灰布褂子在茶馆出现,往城南后街去了。巷口有‘福’字砖。巷子里有人接应,亮了灯又灭了。”
赵曼一放下图。
“小船不见了。”
“是。浅滩上只剩下压痕。”
赵曼一走到桌前,铺开延边城南的地图。码头在东,后街在南。她把两个点连起来,又在小船浅滩的位置画了一个叉。
“小船昨天夜里还在,今天没了。昨天夜里跑的。灰布褂子今天还在码头,说明他没跑。他还在。”
马德山问:“动手吗?”
“不动。”赵曼一说,“先看清楚。修船棚,茶馆,‘福’字砖。三个点。他要是再出现,盯住他往哪走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盯三天。三天之内他不动,第四天换法子。”
“是。”
当天下午,赵曼一去了军部。
郭松龄正在看地图。她走进去,把码头的情况说了一遍。
“城南的线,断了又续上了。药铺是空,民房是空,小船没了。但灰布褂子还在,修船棚是新搭的,‘福’字砖巷子在城南后街。人还在城南,没跑。”
郭松龄把铅笔放下。
“你想怎么收?”
“再收一次。”赵曼一说,“这次不收网,只盯人。盯住灰布褂子,盯住修船棚,盯住‘福’字砖。盯到他跟谁接头、往哪送、什么时候走。看清楚了,再收。”
郭松龄沉默了几秒。
“珲春那边呢?”
“珲春的货停在江边,是饵。饵不能动,动了就露。先收城南,再收珲春。”
郭松龄点了下头。
“要人给人。”
“不要人。只要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让高志航飞一趟码头。从空中看一眼,码头有几条船,船上有多少人,船头朝哪。”
郭松龄点头。他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码头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。
“明天让他飞。”
赵曼一走了。
回到城北院子,她把四个组长叫齐。
“城南的线,没收干净。人还在。灰布褂子,修船棚,‘福’字砖。三个点。第一组盯灰布褂子,第二组盯修船棚,第三组盯‘福’字砖。第四组守码头外围。盯三天。看清楚了再动。”
四个人分头走了。
当天夜里,赵大柱又去了码头。
他没蹲在麻袋后面,换了个位置,蹲在码头东边的一棵老柳树底下。柳树离茶馆不远,能看见茶馆门口。天黑之后,茶馆关了门。但修船棚里亮着灯,灯光从布缝里透出来。
赵大柱蹲了半个时辰。修船棚的灯灭了。一个人影从棚子里出来,先探了一下头,看了看两边,才出来,往城里去了。赵大柱远远跟了一段,看见人影进了城南后街的那条“福”字砖巷子。人影进巷子的时候,巷子里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
他没跟进去。他记下了时间——亥时三刻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情况报给马德山。
“修船棚亥时三刻熄灯。有人出来,进了‘福’字砖巷子。巷子里亮了灯,又灭了。”
马德山把时间记下来,报给赵曼一。
赵曼一在航线图上,把修船棚和“福”字砖巷子两个点连起来,画了一条线。然后她在码头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旁边注了两个字:待收。
她在背面写了一行字:修船棚—福字砖—码头。三线一点。盯。
她放下铅笔,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。五月末。她在“修船棚—福字砖—码头”那条线下面画了一道横线,把铅笔放回笔筒,站起来吹了灯。
(第八十九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