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。赵曼一只给了四条线三天。
第一天,没有动静。
马德山在杂货铺门口蹲了一上午。他扮成买盐的,站在铺子对面的墙根下,手里捏着一张票子,票子攥出了汗。铺子里人来人往,买盐的、买酱的、打醋的,一个接一个,就是没有灰布褂子。他等了一上午,一包盐等了一上午,灰布褂子没出现。中午他换了个位置,蹲到巷子口,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,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。到天黑,灰布褂子还是没出现。
刘德贵在修船棚外面蹲了一天。他扮成修船的,蹲在棚子外面敲一块旧船板,敲两下,停一下,听动静。修船棚里进出两个人,一个扛着锤子,一个拎着桐油桶,都是熟脸。没有灰布褂子。
金成浩在茶摊上坐了一下午。他要了一壶茶,茶续了三回,续到茶味都淡了。进出巷子七个人,有挑担的,有赶车的,有抱着孩子走亲戚的。他把每个人的鞋都看了一眼,没有灰布褂子的那种千层底。没有灰布褂子。
朴永哲在码头东边的老柳树底下守到天黑。三条大船没动,两条小船没动,浅滩那条小船还是没回来。他蹲在柳树后面,柳树的嫩枝抽了芽,风一吹,扫在他脸上,痒。他伸手拨开,没动。
第一天,四条线都没有回音。
当天夜里,四条信息汇到城北院子。赵曼一坐在灯下,听完,把铅笔放下。
“没动。他们也在等。”
马德山问: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动。我们不动,他们就不动。今天是第一天,他们比我们耐心。”
第二天,有动静了。
上午巳时,灰布褂子从“福”字砖巷子出来,往城北去了。马德山跟了一段,看见他进了城北新开的一家药铺。药铺门口挂着一块新匾,匾上的字描了金漆,漆还没干透,在太阳底下反光。灰布褂子进去之后,没出来。马德山在药铺对面的茶馆坐下,要了一壶茶,喝到茶凉了,人还没出来。他记住了药铺的位置。
下午未时,修船棚里出来一个人,往码头东去了。刘德贵远远跟着,看见那个人进了城南的一条小巷。巷子不长,两边是矮墙,墙上爬着枯藤。尽头是一间民房。那人进去之后没出来。刘德贵在巷口站了一会儿,看见民房的烟囱冒了烟,炊烟细细的,往上飘。
傍晚酉时,一个穿蓝布衫的人进了“福”字砖巷子。金成浩跟进去,看见蓝布衫进了巷尾第二间院子。院子里亮着灯,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在地上铺了一条黄线。蓝布衫的影子在黄线上晃了一下,进去了。门关上了。
天黑之后,浅滩上出现了一条小船。不是原来那条,是新的。戌时二刻靠岸,一个人从船上下来,往城里去了。船夫把缆绳系在浅滩的木桩上,系了两圈,蹲在船头抽了一袋烟,没走。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暗,映着他的脸。
当天夜里,四条信息汇到城北院子。
赵曼一把四个位置在图上标出来:城北药铺、城南小巷民房、“福”字砖巷子巷尾第二间院子、浅滩新到的小船。她看了很久。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“四条线,四个点。灰布褂子往城北去,修船棚的人往城南去,蓝布衫进巷子,小船靠浅滩。他们不在一个地方,但他们是同一天动的。”
马德山问:“怎么串?”
“灰布褂子是主事的。他从‘福’字砖巷子出来往药铺去,药铺是他落脚的地方。修船棚的人往城南民房去,民房是联络点。蓝布衫进‘福’字砖巷子巷尾第二间院子,院子里亮着灯,是藏人点。浅滩小船是新来的,是运人点。”
她拿起铅笔,在四个点之间画了一条线,最后落在码头。
“四个点,一条链。链头在城北药铺,链尾在浅滩小船。”
“明天。城北药铺,第一组盯。城南民房,第二组盯。‘福’字砖巷子,第三组盯。浅滩小船,第四组守。四条线同时盯。看谁先动,看谁先接。”
“是。”
第三天,关键的一天。
上午,城北药铺。灰布褂子从药铺出来,往城南去了。马德山远远跟着。灰布褂子穿过两条背街,背街的路面是青石的,踩上去响,他走一段,停一下,回头看一眼。马德山也停,假装看墙上的告示。灰布褂子进了一个院子。院子里有人等着。两个人说了几句话,灰布褂子递过去一个小布包。那个人接过布包,进了屋。马德山记住了院子。
下午,城南民房。修船棚出来的人进了民房,待了一炷香,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木匣子。木匣子不大,用布包着。他往码头方向去了。刘德贵跟了一段,看见他进了码头西边的修船棚。
傍晚,“福”字砖巷子。蓝布衫从巷尾第二间院子出来,提着一个包袱。她出了巷子,往城东去了。金成浩跟到城东,看见她进了一家裁缝铺。裁缝铺的门帘是蓝布的,她进去的时候,帘子晃了一下,又停了。
天黑,浅滩小船。戌时二刻,小船靠岸。这一次,从船上下来两个人。朴永哲没有动,看着两个人往城里去了。船夫还是那个船夫,又蹲在船头抽了一袋烟。烟抽完了,他在船帮上磕了磕烟锅,火星子掉进水里,嗞了一声。
当天夜里,四条线最后一次汇到城北院子。
赵曼一把所有位置在图上标出来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拿起铅笔,从城北药铺起笔,连到城南小巷,连到“福”字砖巷子,连到码头修船棚,最后落在浅滩小船上。
“链条清楚了。城北药铺是主事点,城南小巷是联络点,‘福’字砖巷子是藏人点,修船棚是接应点,浅滩小船是运人点。五个点,一条链。”
马德山问:“什么时候收?”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灯芯跳了一下,她伸手把灯芯拨了拨,火苗稳了。
“明天夜里。五个点都摸清了,再拖,小船可能又要动。船一动,人就跟着动,链就断了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城北药铺,城南小巷,‘福’字砖巷子,修船棚,浅滩小船。五个点,同时收。第一组收城北药铺。第二组收城南小巷。第三组收‘福’字砖巷子。第四组收修船棚。第五组守浅滩小船。”
马德山说:“第五组在石门沟。”
“调回来。明天白天到。”
“石门沟到延边半天路,明天中午能到。”
“中午到,下午歇,夜里收。”
“是。”
赵曼一站起来。
“这次不留口子。五个点,一个不能跑。”
当天夜里,赵曼一坐在灯下,把航线图拿出来。草棚、民房、药铺、豆腐摊、浅滩小船,五个叉。这次又多了城北药铺、城南小巷、“福”字砖巷子、修船棚、浅滩新船,五个圈。
她在背面写了一行字:五线一点。明夜收。
她放下铅笔,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。五月末。她把航线图折好,放进抽屉,站起来走到桌前,把明天要用的驳壳枪从抽屉里拿出来,退出弹匣,检查了一遍。子弹压满,弹匣推回去,保险关好。第二把,同样的动作。然后她把两把枪并排放在桌上,没有收起来。
(第九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