朴昌到珲春的第三天,找到了金顺。
他在码头西边转了两天,把每个鱼摊都看了一遍。第三天下午,他走到第三个鱼摊前,蹲下来,看盆里的鱼。盆里有鲫鱼、鲤鱼、白鲢,活蹦乱跳的。
“有鱼吗?”
“有。什么鱼?”
“三花。”
金顺抬头看了他一眼,手上没停,把一条鲫鱼从盆里捞出来,扔进旁边的水桶。
“五罗。”
对上了。
金顺收起摊子,把鱼盆摞上推车,带着朴昌进了码头后面的一间棚子。棚子不大,堆着渔网和竹篓,空气里有股鱼腥味。金顺从竹篓底下抽出一张纸条,递给朴昌。
“刘三叔交代过了。珲春江边,三批货,每批二十箱。第一批发货那天是腊月二十,第二批次月初五,第三批正月十二。三批货,全在江边货栈里。”
朴昌问:“货栈门锁着,没人进出?”
“锁着。但每天下午,有人来看一趟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两个。一个穿灰袄子,四十来岁,本地口音。一个不说话,穿黑棉袍,高个子。每天下午申时来,看一圈,走。不进门,不碰货。”
“什么方向来,什么方向走?”
“从城里来,往城南走。城南有一家粮栈,他们进了粮栈就不见了。”
“粮栈叫什么?”
“顺丰粮栈。门头挂着牌子,两间门面,后面带一个院子。”
朴昌把纸条折好,揣进衣兜。
“明天他们来的时候,你指给我看。”
第二天下午,申时。
朴昌蹲在金顺的鱼摊后面,装成买鱼的。江边货栈在码头东边,一间土墙库房,门板上挂着锁。库房前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边上有一棵老榆树。
申时刚过,两个人从城里方向来了。前面一个穿灰袄子,四十来岁,走路步子慢,眼睛往两边看。后面一个穿黑棉袍,高个子,不说话,手揣在袖子里。
两个人在货栈前面站了一会儿。灰袄子绕着库房走了一圈,走到后面看了看。黑棉袍没动,站在榆树下,看着江面。
站了大约一炷香,两个人走了。往城南去了。
朴昌跟了一段。两个人进了城南一家粮栈,门头上挂着“顺丰粮栈”的牌子。进去之后,没再出来。
当天夜里,朴昌把情况写在纸上,让金顺找刘三的人送去延边。
纸条上只写了三行:
珲春货栈,每天申时,两人来看。
灰袄子,本地口音。黑棉袍,高个,不说话。
进了城南顺丰粮栈。
三天后,赵曼一在延边收到了纸条。
她把纸条看了两遍,铺开地图。珲春在延边东边,图们江下游。她把珲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,在旁边注了四个字:顺丰粮栈。
然后她把马德山叫来。
“珲春那边,有动静了。两个人在江边看货。一个灰袄子,一个黑棉袍。每天申时去,看完进城南顺丰粮栈。”
马德山问:“怎么动?”
“先不动。告诉朴昌,继续盯。看顺丰粮栈进出什么人、什么时候有人接货、货往哪送。看清楚,回来报。”
“是。”
赵曼一又说:“告诉朴昌,注意黑棉袍。这个人不说话,手揣在袖子里。高个子,走路稳。不是本地人。可能是旅顺下来的。”
马德山记下来。
三天后,第二封纸条到了延边。
朴昌写得很短:
顺丰粮栈,三天进出两批人。
第一批,灰袄子带路,三个人进去,待了一炷香,走了。
第二批,天黑之后,一辆马车停在粮栈后门。搬了六个箱子上去。箱子不大,一个人能抱。马车往城北走了。
黑棉袍没再出现。
赵曼一把纸条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“灰袄子是珲春的线。黑棉袍是旅顺的人。黑棉袍来看货,看完了回旅顺报信。灰袄子留在珲春等着。”
马德山问:“六个箱子,往城北走了。城北是什么?”
赵曼一在地图上点了点。
“珲春城北,是火车站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。
“货要走铁路。从珲春上火车,往图们。从图们转奉天,从奉天转旅顺。铁路是山口的。他不用江,不走码头,走铁路。铁路是关东军的,没人敢查。”
马德山明白了。
“那六个箱子,是样品。送到旅顺,给山口看。”
“对。”赵曼一说,“珲春的货,山口不会全要。他先要样品。样品到了旅顺,他看了,满意了,才会下命令。命令一到,剩下的货才走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珲春的货不能动。动了,样品就断了。样品断了,山口就知道珲春出了事。他会断掉整条线,换人,换路,换货。我们再想抓他,就难了。”
马德山问:“那怎么办?”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
“样品走铁路。我们也走铁路。”
“我们也走?”
“对。”赵曼一说,“样品到图们,图们转车。图们那边,孙明在。让孙明盯着图们火车站。样品上车,跟着走。到奉天,奉天有人。到旅顺,旅顺有人。样品走到哪,我们跟到哪。”
“谁去?”
赵曼一沉默了几秒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那个“旅”字在灯下很清楚。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孙明在图们。奉天,让李维周去。旅顺,我去。”
马德山愣了一下。
“赵先生,你去旅顺?”
“对。延边的线收完了。珲春有朴昌盯。图们有孙明。奉天有李维周。旅顺是山口的窝。山口在旅顺,线头就在旅顺。我不去旅顺,这条线断不了。”
马德山沉默了几秒。
“带谁?”
“孟大胡子第五组。人少,便装,不显眼。再带赵大柱。他跑得快,认路,眼尖。”
马德山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等样品到图们。样品上了车,我就走。”
赵曼一走到桌前,把三张照片拿出来。第三张照片上的白胡子老头,坐在椅子上,穿长衫,像教书先生。她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那个“旅”字在灯下很清楚。
“山口。”
她把照片放下,拿起铅笔,在航线图上把延边、图们、珲春、奉天、旅顺五个点连成一条线。
“延边收完了。珲春盯住了。图们有人接。奉天有人等。旅顺——我去。”
她说完,把铅笔搁在“旅顺”那个圈上,铅笔尖压在纸上,没有收起来。
她看着那个圈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驳壳枪从腰里抽出来,检查了一遍。子弹压满,弹匣推回去,保险关好。
然后她走到窗前,看着东边的方向。珲春在东边,图们在东边,旅顺在南边。一条线,从延边到旅顺。
“旅顺。山口。”
(第九十四章 完)